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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 Vol. 45 >Issue 11: 2038 - 2052

DOI: https://doi.org/10.13284/j.cnki.rddl.20250006

健康地理

英格尔德栖居视角下城市疗愈景观研究

  • 张蔼恒 , 1 ,
  • 孙九霞 , 2, 3
展开
  • 1.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商学院，广州 510006
  • 2. 中山大学 旅游学院，广东 珠海 519000
  • 3. 中山大学 旅游休闲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广州 510275
孙九霞（1969—），女，山东潍坊人，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旅游人类学、旅游与流动性研究，（E-mail）。

张蔼恒：论文构思、研究设计、数据收集与分析、论文撰写与修改、基金支持；

孙九霞：提供选题方向、内容提升、基金支持。

张蔼恒（1986—），女，广东广州人，博士，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旅游与社会发展、语言景观、跨族群交往等，（E-mail）；

收稿日期: 2025-01-03

  修回日期: 2025-06-19

  网络出版日期: 2025-10-21

基金资助

广州市哲学科学社会发展“十三五”规划项目(2019GZYB46)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22&ZD190)

收起

Research on Urban Therapeutic Landscapes from Ingold's Dwelling Perspective

  • Aiheng Zhang , 1 ,
  • Jiuxia Sun , 2, 3
Expand
  • 1. School of Business, Guangdong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 Guangzhou 510006, China
  • 2. School of Tourism, Sun Yat-sen University, Zhuhai 519000, China
  • 3. Center for Leisure, Tourism and Social Development, Sun Yat-sen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275, China

Received date: 2025-01-03

  Revised date: 2025-06-19

  Online published: 2025-10-21

Fold

摘要

在加速社会中，城市青年对疗愈景观的需求更为凸显。文章以广州社区中的一处疗愈景观作为研究对象，从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解读这处景观的疗愈性构建过程与城市青年的感知。结果发现为：1）景观的疗愈性产生于共栖共生的认识论。栖居视角认为人文和自然并不是二分的，人与自然互动并在时间过程中相互影响并变化是栖居意义的重要认识论立场。在疗愈景观构建与感知过程中，这种立场贯彻始终。2）身心实践与景观时间性共同构建与感知疗愈景观。具身心灵与具心身体是英格尔德对栖居实践二位一体的解读。这种融合身心的实践活动是疗愈景观得以构建与感知的关键，栖居意义在身心合一、并与环境互动的实践中产生。景观时间性中的任务场景促进城市青年在与人与物的共鸣中获得疗愈性。城市青年不是疗愈景观被动感知的对象，他们在认识上与实践上都主动参与，是疗愈景观的共同构建者。基于共栖认识论与共建实践，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将认识论与时间性纳入疗愈景观讨论中，打破“被动”疗愈，以更互动的角度解读城市青年抵抗异化的积极行动。

关键词： 疗愈景观; 城市青年; 英格尔德; 栖居视角; 加速社会; 广州

本文引用格式

张蔼恒 , 孙九霞 . 英格尔德栖居视角下城市疗愈景观研究[J]. 热带地理, 2025 , 45(11) : 2038 -2052 . DOI: 10.13284/j.cnki.rddl.20250006

Abstract

In the context of an accelerating society, young individuals in contemporary cities face mounting psychological pressures and existential anxiety. This has led to an increasing demand for environments that offer therapeutic relief and emotional refuge. This study takes the "Time-Farm," an urban green space, as a case study to explore the construction of urban therapeutic landscapes, the perception of young individuals, and the ontological and epistemological foundations of healing. Drawing on Tim Ingold's dwelling perspective, this study examines epistemologies of human-nature relations, embodied and enmined practices, and the temporality of landscapes to propose a multidimensional analytical framework. This framework serves to interpret how landscapes can be healing for youth and offers a new explanatory approach for reconstructing subjectivity in an accelerated society. The findings suggest that therapeutic landscapes are not simply the result of static natural environments but are co-constructed through a relational epistemology that views human and non-human life as interdependent, cohabiting participants. In the Time-Farm, the therapeutic effect of space emerges from its founders' intentional rejection of anthropocentrism. Plants are not regarded as decorative objects but as co-dwelling beings with agency. Through sustained interaction and affective care, caregivers' non-representational practices fostered a shared coexistence epistemology that resonated with urban youths. As youth began to participate in the maintenance and experience of the space, their involvement signaled bodily engagement and an epistemic transformation: therapeutic feeling required the recognition of human–nature interdependence. This shift in understanding is a necessary precondition of ecological connections and emotional resonance. Moreover, the therapeutic process is deeply embedded in the convergence of embodied and enmined practices and temporal rhythms of the landscape. The young participants engaged in sensory-rich, emotionally resonant activities that activated bodily awareness and relational connections to a place. The therapeutic effect does not occur as an immediate experience but rather unfolds over time through repeated interactions, seasonal cycles, and the slow growth of living organisms. The temporality of the landscape mirrors the rhythms of individual transformations and supports sustained therapeutic effects. Theoretically, this study challenges the reductive paradigm that equates therapeutic effects solely with environmental conditions. Instead, it proposes a relational and procedural approach integrating epistemology, embodiment, and temporality. By employing Ingold's dwelling perspective, this study provides an interpretive tool rooted in environmental anthropology for understanding therapeutic landscapes. Practically, it offers insights for designing urban green spaces: therapeutic environments must move beyond the mere presence of greenery to foster relational understanding, embodied participation, and long-term interaction.As an urban green space, the Time-Farm demonstrates how therapeutic landscapes can be cultivated through cohabitative epistemology, integrated mind-body practices, and sustained care. The model of a "human-environment-life community" provides an ecologically holistic perspective on landscape-making and offers a fertile direction for theoretical innovation in future therapeutic landscape research.

Key words： therapeutic landscape; urban youth; Tim Ingold; dwelling perspective; accelerated society; Guangzhou

现代城市生活的快速节奏重塑了人们生活与工作的情景与方式，这些变化给城市居民，特别是年轻人带来了焦虑、压力与担忧（曾誉铭 等，2020；许克松 等，2024）。如果说“躺平”是前几年部分青年对生产主义、消费主义与加速社会的反思与批判（汪行福，2021），那么“疗愈”则是青年更为积极面对社会现实的体现，如最近热议的城市公园20 min理论和备受青年人欢迎的精致露营活动（Yuen & Jenkins, 2020；程德兴 等，2023；张蔼恒 等，2025）。相对于乡村居民，城市居民更期待通过融入自然疗愈身心。社区附近的绿色空间对城市居民在健康方面富有裨益（Lee & Maheswaran, 2011）。这些能为人们带来疗愈感觉的特定环境在1992年时被Gesler定义为疗愈景观（therapeutic landscapes）（Gesler, 1992; 1993）。以往疗愈景观的对象主要为老年人、病患或康复者（Finlay et al., 2015; Zhou & Grady, 2016）。在消失的附近与“内卷”压力的现实下，城市青年作为生活节奏快速与易被异化的群体（项飙 等，2022），自然而然主动成为需要被疗愈的对象。与最近被报道的“青年养老院”（张子渊，2024）有所区别的是，本研究的疗愈景观是城市青年积极参与共建并找寻日常生活栖居意义的空间组合。
为什么某些空间与环境组合对于人类有疗愈功效？这是早期疗愈景观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Bell et al., 2018）。此后，在后结构思潮指导下的疗愈景观研究开始反思主体与情景差异对景观感知的差别，疗愈景观多元、复杂与相对的特征在全球化与网络社会中被强调（Davidson, 2000; Philo, 2014；蔡晓梅 等，2019）。疗愈景观研究从表征转向非表征，有学者提出景观的疗愈性应从个体、社会结构与物质环境几方面互动中产生（周佩玲 等，2023）。以物和关系为导向的本体论最近也被加入疗愈景观的讨论（蔡晓梅 等，2023）。除了本体论，个体层面的认识论是理解人与自然关系的重要角度（张涛 等，2023）。人与自然二分认识论的讨论并不能全面理解景观的疗愈性，因为人也是自然中的元素，个体也是景观疗愈性体验产生机制中的一环。因此，疗愈景观的研究应增添关于人类对自然认识论的讨论，即从认识论上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及此认识论指导下的实践行为。包含认识论层面讨论的英戈尔德栖居视角提供了疗愈景观之于人类疗愈感觉生产机制的另一种解读。
20世纪初，人类学正因“表征危机”陷入困境，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恰于此时被提出。在景观人类学中出现了从“表征论”转向“本体论”，强调人与景观互动的新趋势（舒瑜，2022）。新的研究倡导景观人类学要注重探究本地人对生活环境的经验、记忆与认同塑造，要将景观作为研究的“本体”，重视人与环境的互动关系（河合洋尚 等，2015；刘正爱，2016）。其中以英格尔德为代表的生态人类学建立了更好链接人与自然关系的路径（Ingold, 2000）。英格尔德栖居视角强调解读人类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从栖居认知、栖居实践与景观时间性考察与重新思考人类的日常生活方式（Ingold, 2000）。
疗愈景观的具身体验转向与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较为相似，它们都注重身体经验和人与景观的互动关系，从主体的日常经验、环境感知与身份认同出发认识景观。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提倡共栖认识论、身心共融实践与景观时间性的解读角度，这将为疗愈景观疗愈性提供景观人类学的视角。本文拟从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重新解读疗愈景观之于青年的疗愈性，尝试发掘景观构建与感知中“非表征”面向，如时间性、身体性等，超越以往表征导向研究的符号与文本。
在广州，我们发现传统街区中的一个绿色空间为城市青年提供了一种“身心治愈”与“向往生活”的疗愈感觉，承载了城市青年对自然的诗意想象。大城市中的社区疗愈景观是如何给予青年个体疗愈性？具体而言，本研究的问题是在加速社会背景下，社区的疗愈景观是如何被青年构建、被青年感知且产生疗愈功效？本研究基于非表征理论的立场，从栖居视角解读城市疗愈景观之构建与被感知。由此拓展认识论在理解景观疗愈性的作用，并对话疗愈景观中如认识论、身体与时间性等话题。

1 文献综述

1. 1　加速社会的特征及其对疗愈需求的驱动

晚期现代社会具有技术加速、社会变迁加速和生活节奏加速3方面环环相扣的加速循环特征（罗萨，2018）。然而，高速运转的社会系统并未实现个体的美好生活，反而导致个体陷入“时间贫困”与丧失主体性的生存困境（郑小雪，2025）。技术加速和社会快速变化的叠加效应迫使个体陷入持续性与无休止竞争，其生活节奏被迫不断追赶社会节奏；这种加速逻辑并未实现人类真正的解放，反而形成新的压迫体系：个体的梦想、欲望、目标与人生规划都投入到社会“加速装置”，成为加速机制的能源供给（闫涛，2024）。与栖居相对的“异化”是加速社会理论的主要研究内容（苗翠翠，2020）。社会加速批判理论通过空间异化、物界异化、行动异化、自我异化、社会异化等5个维度展开讨论（罗萨，2018）。5种新异化形式既揭示了加速逻辑对人们日常生活的多路径渗透，也拓展了异化研究的具体领域。该框架加入了时间、空间的异化，实现了异化主题达到整体和具体性的统一（闫涛，2024）。主体与世界形成“无关系之关系”——即人们与世界无法建立一种深厚的“感性”联系，使主体感觉脱离于世界。这种“无关系之关系”被称为异化（罗萨，2018）。当前学界已涌现诸多结合社会现实问题的加速理论实证研究（解为瀚，2024；赵岚 等，2024；尚云峰 等，2024）。
在加速社会理论视域下，青年群体的生存焦虑已成为显著症候（吴宁 等，2024）。现代社会的加速系统通过时间规训机制主导社会运行秩序，时间理性主义不仅演化为社会制度的核心逻辑，更深度内化为青年群体的认知（黄振鹏 等，2023）。社会加速进程加剧了竞争强度与社会分化程度，形成社会普遍性压力。当个体生活节奏的加速无法匹配社会速率时，将面临社会资本贬值与阶层流动受阻，导致青年群体产生强烈的相对剥夺感与身份焦虑（陶志欢，2023），甚至引起心理亚健康状态的泛化（王健 等，2025）。
面对加速社会引起的焦虑与不安，青年群体发展出差异化策略并催生新型疗愈需求。“低欲望”与“躺平”策略成为部分青年面对加速社会与抵御异化的消极选择（马中红，2021；吴瑛 等，2024），折射出青年主体的自主选择困境（吕鹤颖，2021）。有研究指出，“摆烂式休闲”具有潜在疗愈功能，通过暂时性脱离竞争逻辑帮助主体实现身心修复（王健，2023）。此类需求推动了“青年养老院”“寺庙游”等慢节奏空间的兴起（穆佳玮 等，2024；雷开春，2024）。但“躺平”与“摆烂”可能让青年丧失目标感与责任感（雷开春，2024）。另一部分青年选择主动型疗愈方式，包括参与青年夜校（徐泽清 等，2024）、城市漫游（蒋宁平 等，2023；曹国东 等，2024）、精致露营（孙志鹏 等，2023；张蔼恒 等，2025）、Gap Day（张良驯 等，2024）及特种兵式旅行（周晗 等，2024）等。这些实践是青年在加速社会中重构主体性的尝试，通过消费情绪价值（文红玉 等，2024）寻求“诗意栖居”的生命状态，以确定个体存在的意义。现有研究多聚焦于现象描述与行为表征分析，尚未在本体论与认识论层面阐释疗愈性的产生。

1.2　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为疗愈景观提供景观人类学的解读

疗愈景观指某些景观、空间或者地方，它们可能是自然或者人造物理环境、社会情境，它们与人们的感知结合并营造出让人感到疗愈的气氛（Gesler, 1996）。该概念被提出后，学界在本体论、概念、内涵、理论视角等方面持续推进其研究（周佩玲 等，2023）。
疗愈景观的研究范式呈现从符号表征向非表征与物质性的互动。早期地理学聚焦于“疗愈景观是什么”，以物理环境为主要的探讨面向。与城市空间建筑相对的自然要素作为疗愈景观的核心要素，绿植与水体的研究促成“绿色空间”与“蓝色空间”疗愈景观的研究分支（Wilson, 2003; Hansmann et al., 2007; White et al., 2010; Finlay et al., 2015）。然而，这种基于物理景观与符号表征的研究范式因忽略“具身性”与“主体性”而受到反思（Conradson, 2005）。非表征与再物质化的思潮提出关注主体对空间的感知、表达和构建（王敏 等，2019），质疑通过语言和其他符号系统表征事物意义的传统路径（Thrift, 1996；周尚意 等，2016）。非表征的空间研究转向提倡以实践作为认识世界的方式，从主体具身性的持续参与和非预期的展演中发掘空间的社会文化意义（Thrift & Dewsbury, 2000; Lorimer, 2005; Vannini, 2015）。同时，“重返物质主义”研究呼吁关注物质形态的社会文化意义，探讨日常生活中物质与物质对人情绪影响的话题，以及了解多元物质景观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展演与物质如何塑造地方氛围（Jackson, 2000）。已有研究指出，疗愈性并非物质环境的固有属性，而是产生于个体与环境互动的具身体验。特定景观的疗愈性是通过身体中介而形成，具有显著的主体能动特征（Foley, 2011）。其中，具身体验构成疗愈性产生的核心环节（Foley, 2015）。研究逐步纳入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多感官分析维度（Milligan et al., 2004; Butterfield & Martin, 2016; Wang et al., 2018; Bates et al., 2019; Biglin, 2020）。最新进展包括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气”结合讨论疗愈景观与季节性关系（Wang et al., 2024），以及通过拼装理论，以物质性和关系为导向的本体论探讨疗愈景观的生产，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发展的路径对疗愈景观进行讨论（蔡晓梅 等，2023）。
现有非表征研究虽关注身体经验与人景互动，但对主体能动性与时间维度的探讨不足，难以解释疗愈效应的个体差异及时空动态性。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dwelling perspective）为此提供新维度。英格尔德“生态现象学”所倡导的“栖居视角”一直被认为是具有广义的本体论转向意义（Ingold, 2000, 2016；白美妃，2017）。英格尔德起初尝试使用“互补路径”来连接人文与自然的二元对立（Ingold, 1987）。但这种“互补路径”并没有走出笛卡尔二元论的困境（Ingold, 2000）。所以他意识到需要创建新视角来探讨生物与环境的关系，并思考人类生活的方式，这种理论框架被称为“栖居视角”。
栖居视角植根于心灵生态学与知觉生态学的基础上，融合了海德格尔与梅洛·庞蒂现象学思想，构建了“人和生物可以合一的”的理论（白美妃，2017；李威宜，2021；舒瑜，2022）。英格尔德在1995年发表的《建造、栖居、生活——动物与人如何以世界为家》中提出“栖居视角”，强调人类在环境或生活世界的沉浸是构成生存必不可缺少的条件（Ingold, 2000）。此视角与“筑造视角”（building perspective）是形成认识论的对立：后者主张人们在行动前就在观念中构建了世界，而前者则认为人们关于世界的认知是逐渐形成的，与其所在的环境发生的变化是同步的。
在栖居视角下，英格尔德阐释人类作为知识化的社会行动者，其认知过程形成于人类与世界持续互动，并在主客互构中发挥作用（舒瑜，2022）。其中包括3个核心观点，首先，人类思考感知应产生于嵌入环境的实践，事物的意义不仅是被心智赋予的，而是通过把环境要素整合到日常活动中而呈现意义（Ingold, 2011）。其次，环境与人互为主体、互相建构的栖居认识化解了一直以来文化与自然对立的二元观点（舒瑜，2021）。栖居视角也提出了具身心灵（embodied mind）与具心身体（enminded body）2类实践活动，均是人类建立与再建立社会关系的主要活动（Ingold, 2000）。具身心灵和具心身体是一对相互关联的核心概念，共同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通过环境中的互动不断共同演化。具身心灵强调心智并非独立于身体而存在，而是通过身体与环境的动态互动形成的。如人对环境的认知必须通过身体经验涌现而获得。我们的思想、感知和情感与我们身体结构和环境互动密不可分。而具心身体强调身体并非被动的“容器”，而是被心智渗透的动态实体。英格尔德认为身体的动作不仅受心智驱动，同时身体的性质也决定了我们的思维模式和认知。在栖居视角中，embodied mind与enminded body共同消解了身心二元论，体现为“身体即心智，心智即身体”的整体论。在文化地理学中，英格尔德提出的inhabitant knowledge强调身体在环境互动中的作用，在研究城市景观或社区时，可通过观察居民的身体行为和与环境的互动来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背景。这种方法超越了传统的静态分析，而是关注动态的身体实践如何塑造和反映文化（Ruiz et al., 2020）。也有研究运用该框架解读人类与环境相互构建的过程（舒瑜，2021；林益仁，2021）。最后，栖居过程是具有时间性的。通过“景观的时间性”（the temporality of the landscape）概念，英格尔德将景观界定为持续变动的未完成状态。他认为多人一起协作完成了一系列任务，由此产生了相互关系。景观中的时间性用于理解场景中多人的节奏是否和谐、是否产生共鸣。社会根基是人们在任务场景中通过观察、倾听、接触来感受彼此在环境中的存在，并调整自我的身体活动来回应他人，每时每刻关注到他人的节奏而产生节奏的共鸣。在栖居视角中，这种共鸣不仅产生于人与人之间，还可能产生于人与自然之间。如人类感受到昼夜循环、四季变换、潮汐与天气等。有机生命体的相互观照并产生共振就是理解景观时间性的关键（Ingold, 2000）。
栖居视角为解读疗愈景观提供了3个角度，如人与自然的认识论、人与景观互动的实践行为与景观的时间性等（图1）。疗愈景观的具身体验转向与英格尔德提出的“栖居视角”存在理论契合，二者均强调身体经验的涌现在人境互动中的核心地位，关注在地群体如何通过日常实践构建对生活空间的认知、情感记忆与身份认同。这种研究角度将景观视为动态的本体论存在，着重人与环境的互动关系。英格尔德理论体系中特有的共栖认识论、身心共融实践及景观时间性，为阐释疗愈景观的作用机理提供了景观人类学的分析框架。
图1 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

注：根据文献Ingold（2000）整理。

Fig.1 Ingold's Dwelling Perspective

在加速社会的异化困境中，其根源在于主体与世界关系产生断裂，即陷入“无关系之关系”的状态（罗萨，2018）。该理论让我们在探索主体性疗愈性与抵抗异化路径时，必须重视人类与生活世界的连结。景观的疗愈性应着重解读人与环境关系的构建逻辑。而加速社会中增添的时间异化维度也凸显时间性面向的重要性。
因此，本文拟从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重新解读疗愈景观之于青年的疗愈性，着重探索疗愈景观建构与感知过程中的非表征维度——包括时间性、身体性等。这种探索不仅能揭示认知层面的微观疗愈机制，更有望在加速社会中为主体性重建提供新的解释路径。

2 案例地与方法

2. 1　案例地：超大城市中的小绿洲

泮塘五约社区是广州市荔湾区荔湾湖畔的社区，占地面积约4 hm2。荔湾区是广州市的旧城区之一，具有悠久的历史文化。泮塘五约位于老城区中，紧邻城市公共公园——荔湾湖公园。泮塘五约属于超大城市中依然有乡村社区存在的混居式社区，原有居民共400余户，同时也属于逢源大街—荔湾湖历史文化街区。在泮塘五约社区中，依然留存着一些清代格局和肌理的建筑与街道风貌，保留着多姓宗亲与疍家（水上）居民的共存乡土聚落（徐好好 等，2017）。在城市发展过程中，泮塘五约社区中较为破败的房屋被附近专业批发市场租赁作为仓库或员工宿舍等用途，在20世纪90年代与21世纪初，泮塘五约被转变为城中村的社区形象。2010年后，微改造的理念在城市更新中被认可（侯晓蕾，2019）。微改造能破解“大拆大建”的城市更新产生一系列问题，如公私利益不均、城市文脉不可逆地被破坏与社区内的社会关系断裂等。2016年在广州执行新的《城市更新办法》中，泮塘五约被列为微改造试点工程之一，成为当时唯一的依靠公共资本进行实质空间干预的历史城区改造项目。目前对泮塘五约的研究较多，主要从“参与式规划”“社区营造”与“公共空间设计”等方面探讨（徐好好 等，2017；芮光晔，2019；陆熹 等，2021；李芃，2021）。这些文献主要从社区整体规划与利益相关者参与的角度探讨泮塘五约微更新的过程与结果。本研究对象为泮塘五约微改造项目第一期中，首先对外开放的一个文化休闲空间——“绿至时间小院”。通过对超大城市微改造项目中的休闲空间进行微观研究，发现城市休闲空间景观的构建与感知过程。这与早前泮塘五约“社区更新类”的研究有所区别。
泮塘五约微改造项目的第一期于2019年正式对外营业。绿至时间小院成为项目第一批对外开放的商户，开业时间是2019-10-27。绿至时间小院占地共400 m2左右，共租有项目中的3座房子。这3座老房子围起中间1个小院子，院子面积约80 m2。在院子的中间有一处大花坛，花坛中种植了绿色植物，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些仙人掌，目前都有2 m高，花坛还栽种了一些其他植物。院子的西北侧是另外一座建筑的墙，靠近这堵墙，院子的打理者搭建了一个篱笆，篱笆下放了几张竹椅与桌子（图2）。其他3座房子分别赋予不同功能，其功能分区也随着营业过程不断改变。其中1座房子被设计用于音乐分享的空间、1座房子是用于休闲学习、另外1座房子没有对外开放，是他们创作音乐与音乐私塾的空间。访谈获悉，绿至小院连大门都曾经改过。房子的功能分区不是固定不变的，会随时间和人们的实践流动发生变化。院子的植物的种类和生长的状况也是变化的，并没有一成不变的景观。
图2 绿至时间小院

注：笔者摄于2022-08-01，图3、4同。

Fig.2 Time Farm Garden

院子的经营者是一位喜爱绿色植物的青年音乐家，从小就对种植绿色植物有浓厚的兴趣。在设计绿至院子前，曾经在广州市海珠区经营一家“植物精品”店，当时的主营业务是绿色微景观的创作与绿色植物的售卖。但当时的店面很小，并不能让植物好好的生长，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顾客享受这种绿植氛围，因此在泮塘五约微改造招商时，他们就租赁这个带院子的3个老房子来经营。如今，绿至时间小院的植物已不复植物精品店时代的商品身份，人们只能在院子中享受它们带来的氛围。

2. 2　研究方法

采用质性研究范式，旨在探索城市青年群体在疗愈景观中的意义建构过程。基于社会建构主义认识论，强调社会文化情境对知识生产的形塑作用，注重叙事脉络、时空语境以及发展动态过程对研究问题的阐释价值（陈向明，2011）。本研究选取典型单一案例，通过深度解读案例的时空场域、发展过程与多元主体的认知和实践，采用自下而上的归纳提炼本土理论阐释。案例地作为超大城市中心区的“城中绿洲”，具有其独特性。在高密集度城市肌理中被低层建筑围合的绿植庭院，个体经营打破市政公共绿地的同质化管理，形成具有显著主体特征的疗愈空间，构建物质空间、行为实践与非表征要素的多维互动情境。该空间通过绿植景观的意向性营造与音乐场域的身体化体验共同形塑疗愈性空间，为探究疗愈性生产提供聚焦性情境。
本研究以田野调查作为方法，采用参与式观察与半结构式深度访谈为主要数据收集方式，并辅以网络民族志、图像与文本分析。鉴于个案研究的特性，采用多元数据来源确保研究效度。笔者于2022年7至9月期间，在“绿至小院”开展累计20 d的参与式观察，关注空间设计者、青年使用者、动植物要素及音乐活动的交互实践，捕捉非言语性的空间互动行为，特别是人与环境之间的实践。同步实施线上民族志观察，通过持续追踪社交媒体内容与互动留言，构建历时性观察数据。为了解绿植小院中空间、植物、环境之于青年人的意义，访谈采取面对面与电话的方式进行，访谈时长从40~180 min不等。笔者对绿至小院的经营者、绿至小院的工作人员、泮塘五约改造项目的政府工作人员和绿至小院的消费者进行访谈，共计20人（表1）。受访者年龄介乎于16~42岁，居住地均在广州，但有的是本地人，也有的家乡在外地。每天的参与式观察都进行田野调查笔记，采用半结构化深度访谈法，在紧扣研究主题的同时保持对潜在信息的开放性探索。对于绿至小院的经营者与工作人员，以在其中的工作感受为主要访谈内容。特别是绿植小院的创始成员关于该疗愈空间的创办初衷、设计理念以及实践过程中的体悟。对于泮塘五约改造项目的政府工作人员，访谈重点延伸至政策执行与招商策略层面，同时涉及城市更新语境下的历史街区微改造模式创新。对于曾到绿至小院消费的青年人，笔者从他们在绿至小院空间中的感受进行访谈。通过具身化视角深入探究其空间体验，着重收集受访者在绿至小院特定场域中的行为模式、感知维度及情感共鸣等质性数据，形成多维度的空间实践叙事。大部分访谈都进行录音，并誊写为文字稿。部分访谈情况不方便录音则使用现场笔录和后记等方式。每一份田野笔记与录音稿（与笔录）都被仔细阅读，并进行初步分析。根据深度访谈的灵活原则，对访谈问题进行调整。资料分析借用质性资料分析软件Nvivo12进行编码与归纳。受访者姓名均被匿名化并编号。质性研究通过整体性路径解读城市青年在疗愈景观中的意义生产，致力于建构复杂现象的解释性理论框架。质性研究结论往往具有情境特异性，其外推效度虽不及量化研究的统计概化特征，但通过建立理论饱和度与概念关联性，可逐步实现归纳的积累效应，为后续研究提供理论视角与概念体系。
表1 受访者基本信息

Table 1 Basic information of interviewees

序号 编码 性别 年龄/岁 备注
1 HM-01 男 40 店主，主要负责店内植物与音乐教室。
2 HF-01 女 39 店主，主要负责店内咖啡茶饮业务
3 CM-01 男 39 室内设计师、公众号速写广州创办人，在绿至小院组织几次写生活动
4 CF-01 女 42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自雇人士，关注自然与艺术
5 CF-02 女 38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外企人员（负责CSR）
6 CF-03 女 38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外企人员（负责CSR，PR）
7 CF-04 女 39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广州市少年宫特殊教育老师
8 GF-01 女 38 泮塘五约招商工作人员（政府部门）
9 CM-02 男 40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茶叶店经营者
10 CF-05 女 16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中学生
11 CF-06 女 36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瑜伽老师，附近社区居民
12 CM-04 男 40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企业员工，附近社区居民
13 CM-05 男 41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网络平台运营者，本地居民
14 CF-07 女 37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企业员工，本地居民
15 CF-08 女 36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企业员工，本地居民
16 CM-06 男 36 小院咖啡茶饮顾客，企业员工，本地居民
17 MF-01 女 25 周末音乐会听众，外地游客
18 CF-09 女 30 小红书MCM公司，本地居民
19 MM-01 男 42 周末音乐会听众，小院咖啡茶饮顾客，本地居民
20 MF-02 女 36 周末音乐会听众，小院咖啡茶饮顾客，本地居民

3 城市青年以栖居的视角构建与感知疗愈景观

英格尔德在他的栖居理论中，摒弃了人类中心主义，认为更应关注人类与自然之间的互动。如人类的思考、感知、记忆和学习都是人类与其相关的环境互动而得的。因此本节将从景观与栖居认识论、景观与栖居的身心实践与栖居时间性3方面分析绿至小院的绿植景观。这3方面分别对应的是“它们的院子”“青年疗养院”与“绿誌”，这是3个在绿至时间小院看到的表达，由此解读景观疗愈性的认识论、青年在疗愈景观中的具身意义和时间意义。

3.1　它们的院子：超越人文与自然对立的栖居认识

在栖居视角下，英格尔德认为人和生物有机体是合一而非二分的，人是作为生物的社会性存在（biosocial beings）。传统科学将人文和自然习惯地被二分，在自然中产生的景观习惯地被投射了人类的概念图式（通常被称为“文化”）才得以形成。但在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的影响下，英格尔德认为生命是在它的环境中的主体（agent-in-its-environment），而不是自足的个体（self-contained individual），从这个角度出发重新思考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如人类作为一种生命形式如何感知环境、参与环境；而环境又是如何被“栖居”，世界才成为一个对人们有意义的环境。
栖居意义来自于一种超越人文与自然对立的认识论，人与自然紧密相互依存的认知将人从生产与加速的思维中解放出来。在绿至小院的其中一个空间，有一面墙上挂了一些院子植物的手绘画，多幅手绘画中有一个手写的标题，就是“它们的院子”（图3）。这些手绘和标题都是绿至小院其中一个创办人手绘并书写的。“它们的院子”是他们对院子景观的一个诠释：院子的主人不是人类，而是在这里生长的植物。在构建这个绿植景观的过程中，这些绿植并不是从花卉市场买成型的、准备开花的“半成品”回来直接栽种。院子有很多植物是从种子开始就在这个院子成长，有的植物是绿植院子的打理人HM-01从原来的绿植店移植过来的。
图3 “它们的院子”和手绘植物画

Fig.3 "Their Garden" and the hand-drawn botanical sketches

“我们曾经去山东参加一个创作活动，在山里拣了一颗小苗，当时C（HM-01）觉得肯定是草莓。结果回来种出来，原来是普通的小苹果。”“你看对面那个棚子，我们第一年来的时候是光秃秃的，日光可以直接照到棚子下面的地上。现在才慢慢爬满了架子，有点感觉。”（HF-01）
院子的创建者是怀着相互陪伴的概念来构建院子的绿植景观，他们并不认为这些绿植是他向人们传递“自然”“环保”的概念。
“我们这里从来不设置slogan，他们（顾客）来了感受到什么就是什么。”（院子打理人HM-01）
非表征代替了语言或符号应用于院子景观的构建。院子创办人希望消费者运用自己的身体感受植物与院子氛围。在访谈过程中，HM-01说他们来看这个项目招商时，一眼就看中了这3个旧房子。因为3个房子中间围了1个约80 m2的小院子，因为周边的房屋是低矮的，这个院子有阳光直射、有雨水洒落。他们认为这个院子很适合他们原来绿植店的植物生长，也可以栽种更多的植物。同时，这种植物有更大的空间让消费者沉浸其中。创办人也提及院子的植物和他是相互陪伴的关系，并没有谁照顾谁的主客之分。他为植物浇水，但这些植物照顾了他的心灵。
在院子休闲的青年消费者也是怀着亲近自然、与自然在一起的想法。有的认为这里的环境是城市生活中难得的“绿洲”，他们承认人类不能脱离自然而生活，应是自然的一部分。关于“人应在自然中生活”这个认知在加速的城市节奏中被强化，因而推动了他们于日常生活中在社区附近寻找疗愈。院子的植物和人类都不是独立面对外部世界自足的个体，他（它）们是相互的关系。绿植是人类感知自然的一个媒介，青年消费者在一个能看到天空的院子里看到这些植物，自然地与周遭环境产生了联系；绿植也被认知为这个院子的主人，构建着院子的景观，通过被观赏、被感受而成为一个对人们有意义的环境。多数受访者在访谈中都表达这里是闹市中一处少有的安静空间，远离城市烦嚣。城市青年将注意力放在院子的植物，暂时远离以人类为中心的城市节奏与活动，并随之感受自然变化。
院子中，人与景观相互陪伴的关系是“身体—人”栖居于世界的方式。陪伴是相互的，植物也可以是主人，这体现构建与感知这处疗愈景观在认识论层面上的栖居视角。此外，陪伴具有时间性的，绿植和人类都在相互陪伴的过程中产生变化。绿植景观会变，人也会变，这是具有时间性的一种互动行为。院子的绿植景观构建体现了院子打理人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认识论与世界观。

3.2　青年疗养院：具身心灵（embodied mind）与具心身体（enminded body）的栖居实践

英格尔德认为人类思考、感知、记忆与学习的过程必需放置于与其相互联系的生态环境中探讨，才能发现人类栖居于世界的方式。具身心灵与具心身体的空间实践让社会关系得以塑造与重塑，这是英格尔德关于感知景观方面的人类学解释（Ingold,2000）。因此本节将从具身心灵与具心身体二面一体的空间实践分析绿至小院景观疗愈性的感知方式。
青年疗养院是院子打理人（HM-01）对自己院子具身心灵与具心身体实践的一种概括。青年疗养院是一个小小的木牌，放在音乐分享空间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图4）。我问他为什么是青年疗养院，他说自己是青年，顾客也是青年，大家都在这个院子疗养。在加速的社会中，青年在日常生活中感受较为强烈的异化感。不仅老人需要疗养院，青年人也需要有一个“疗养”的地方。青年疗养院是在创建这个院子的过程中，通过具身具心的实践，修复了心灵与身体并获得栖居意义。
图 4 不起眼的“青年疗养院”木牌

Fig.4 The unremarkable wooden plaque that reads "Youth Retreat"

具身的心灵和具心的身体共同构建这个具有诗意栖居的院子。在刚开始建设这个院子的过程中，院子打理者（HM-01）是每天都花至少4个小时在植物打理上，这是体力消耗很大的工作量。虽然身体上很劳累，但他很享受打理植物的过程。他认为在植物打理的过程中自己的头脑是被洗刷了，当植物打理完毕后，他的头脑变得清晰，日常生活与工作中的很多问题都找到了解决的方法。院子的植物是身心互融空间实践的见证者，一直陪伴着疗养院的人们。HM-01说他不想写什么口号（原话为slogan）宣传美好，就是想分享这个环境给大家，引起大家共鸣。具心的身体与具身的心灵构筑了这份美好感知的共鸣，正是通过栖居在身心共融实践的空间中，HM-01将植物景观的美好融入他日常活动的实践，所以这个绿植景观才成为他的家园，产生了栖居的意义。
每周定期举行的即兴音乐会也是人们身心融合栖居实践的一种形式。每期音乐会都根据自然节气或者景色设置主题，几位乐手在屋子前方进行即兴的音乐创造。院子打理人HM-01通常是主持人，他会有一些引导词介绍本次音乐会的主题与参加的乐手。这些乐手并不固定，是HM-01音乐圈的朋友。有的是本地的，就如好友串门一样不时过来；有的是外地的，可能是路过广州或者受邀而来。他们大概在音乐会开始前1小时带着自己的乐器来到这里，先和其他乐手熟悉彼此，但并没有彩排，音乐会开始后进行即兴的创作。屋里其他位置是音乐会的听众，有的很专注于看，凝视着前方幕布上的图画，不时看看乐手们的表演；有的很专注于听，他们闭着双眼，似乎想屏蔽一切视觉的干扰，沉浸在这些即兴音乐中。
音乐会是人们在院子具身心灵与具心身体实践的一个典型情景。音乐人在此时此景中感受当下，将心灵中的感受通过音乐表达。这种表达需要长期的技能与惯习培训才得以顺利完成。轻吟歌曲的喉咙、拨动琴弦的手指、还是轻敲地板的脚掌，都是融合了心灵的身体表达；听众则通过视觉、听觉、嗅觉与味觉（有的观众会点一壶热茶或者一壶果酒）沉浸在这个情景中。根据访谈，同样的音乐，有的听众会联想起这个季节的湖水与杨柳，有的听众会联想起他们儿时的游戏。音乐穿越了时间，当下感和历史感在这个空间中聚拢。
青年人在院子的环境中再思考与感知人与自然的关系，试图从城市日常生活的加速感与异化感中重新链接“身体-心灵-环境”，由此获得具有疗愈性的“栖居意义”。在访谈中很多人提及在绿至时间小院中感受到了“向往的生活”，被形容为在大城市难得的一个安静的、节奏慢下来的角落。甚至有的访谈者认为在这里能找回丽江古城的慢感觉（CF-08）。消费者在院子看到植物、晒到冬日的暖阳、听到并不“抓耳朵”的音乐和感受到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具体而言，具身的心灵是他们在这些物质环境中感知自然环境的美好。“我是1月份去的，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就很舒服”。（CF-03）。城市青年因为之前的身体训练，他们会因为感官对环境变化而产生不同感知，身体的“惯习”让他们感知绿色植物与冬日暖阳带给心灵的美好。但这种美好并不单一，访谈显示这些景观只是勾起青年消费者内心本来存有的记忆与美好，这些美好的感觉可能是对自然和对人类的馈赠（CM-01）、可能是童年的（CF-01/CM-02）、也有的是对田园生活的向往（CM-06）。青年人也从具心的身体中感知绿植景观。如有几个受访谈者都是画画的爱好者，他们很乐意在这个小院写生。
“虽然工作日也是画图，周六日也是画画。但是工作日的画图是任务式的，有时候还要加班，要满足客人的需求。但是周末能去绿至里速写，对于我而言就是很放松的地方。”（CM-01）
身体与心灵积极浸入小院的环境为青年在社区附近提供了暂时栖居的意义。如被访谈者所说的，工作日的工作可能是超过身体节奏的，因此周末这种能在自然环境中进行一些自己所喜欢的实践，这是他们在绿至感知到的栖居意义。CM-01表示速写的过程是他积极地、感性地“浸入”到院子的环境中。在“浸入”状态下，速写的人能对这个院子产生自己的想象力。绿至小院在很多受访者中都被认为提供了一个与日常生活有所区别的景观与空间，青年消费者在其中积极地浸入到这种自然环境中，而又未被灌输以符号与文字为表征的理念。消费者通过身体与他们“惯习”下的心灵来感知小院的绿植景观或是音乐，这也是他们在日常生活的间隔中感受到的“栖居意义”。因此，他们才会感知到小院是他们“向往的生活”。

3.3　绿誌：解读疗愈景观的时间面向

英格尔德认为栖居的过程都是具有时间性的，理解景观不能静态地将其视为一个不变的视觉截面。从栖居视角，景观和人的生命一样，都是与时间有关的过程，该过程是通过与人的互动在时间轴上整合而成的。换言之，景观是栖居与活动的编年史，记录了人们栖居与活动历程的痕迹。传统上景观被赋予视觉体系的属性，因此很多景观就如照片一样被时间的截面所定格。但在时间维度视角下，景观在运动中产生，而且处在运动的未完成状态。
院子的景观具有英格尔德理论中的栖居时间性，绿植景观、空间摆设与音乐都有着人们在这里栖居与活动的痕迹，这些元素构建起来的疗愈组合反映人在景观形成中发挥的作用。小院打理者HM-01为绿至时间小院翻译的名字是“time-farm”，栖居的时间哲学在小院打理者中始终存在。
栖居的痕迹体现在创建人的身体实践上，并在时间维度中记录下来。小院空间并没有请专门的室内设计师来谋划，而是从2019年开张后慢慢调整的。
“这里每一个位置都是我都坐过、调整过的。”（HM-01）
“一开始的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我们换了很多（格局）”（HF-01）
院子的打理者说他在这几年的经营过程中，不断调整院子的家私和位置。他会坐在某一个位置上面，感受这个位置的光线、空调吹来的风、温度、看到的景观、座椅的舒适度等，使用多感官感受每一个位置。这些位置是给来院子的顾客的，他想给顾客分享这种具心的身体感受。
对青年消费者而言，微信公众号的日志成为他们参与小院景观时间性的一种方式。“绿誌”是小院对其日常活动记录的一个公众号栏目名称，记录了院子环境、植物、人们活动的过程（例如图5）。他们也把植物生长的情况记录并在现场和微信公众号上展现。即时性与历史性的景观就如故事一样讲述了院子疗愈组合的变化过程。植物、音乐、家居摆设积累了人们在院子的实践活动，也沉淀在现在的景观中，体现了人们在此栖居的痕迹。在小院的现场，有很多手绘的作品是关于植物的“成长日记”。这些日记是用图画与文字记录下某一棵植物在某一天的状态。“绿誌”的栏目也会不定期直播花开叶落的情景。有时候也会通过视频的形式记录特定当下植物的状态。
图5 绿誌栏目

图片来源：微信朋友圈2024-04-30。

Fig.5 Green Diary Chronicle

--引用第三方内容--

“我会在线上关注这里的植物生长。”（CM-03）。

无论是植物生长记录的书写者还是阅读者，他们都感受到植物带给他们不仅仅是瞬间“绿色”养眼的疗愈感，而是他们参与其中、共同成长的、具有时间长度的体验感。在栖居时间性的角度，人们在生活和工作场景中关注彼此并且时刻调整自己与他人形成节奏的共鸣。院子的多种时间活动都可被理解为这种场景，其中一个就是上文提及的周末音乐会。在同一个空间下大家相互关注彼此、共同塑造此时此刻的景观；另外就是院子的绿植景观，这里的彼此是人与植物。小院中，青年与自然互动具有时间的长度，绿植空间成为人们感受自然时间重要的参考场景，植物的成长成为人类观照自然、观照自我与其他人的一种时间参考物。绿至小院的景观疗愈性在于人和植物在时间维度上的长期互动，消解了加速社会带来的时间异化。
栖居的意义来源于这种景观的时间性，院子打理人与青年消费者感知景观的疗愈性并不是时间截面上的一刹那，而是通过共同的技能投入、关注投入、时间投入，并从对方（人与植物）获得回应，由此产生共鸣并感知到栖居的意义。

4 结论与讨论

本文从英格尔德栖居视角解读了社区附近的绿植空间如何给予城市青年疗愈性，研究发现，我们可从栖居认识论、栖居实践与栖居时间性等3方面理解城市青年如何在社区附近被疗愈（图6）。
图6 城市青年在社区主动疗愈

Fig.6 Urban youth's proactive therapeutic engagement in the community

4.1　共栖共生的认识论是城市青年主动寻找疗愈性的动能

城市青年持有与自然共生的认识论驱动他们主动寻找疗愈。特别在加速城市节奏与流动性受限的背景下，他们主动在社区附近寻找疗愈景观。栖居的视角认为人文和自然并不是二分的。在绿至小院，人与植物景观是一种共栖互动的关系。人与植物的地位平等，并相互陪伴，非人类中心主义贯穿构建过程。
具有疗愈性的绿植景观不是这个文化空间中被消费、被凝视的客体，并没有被“视觉化”与“符号消费”。院子打理人通过非表征的实践行动，感染了城市青年对自然的认识；城市青年主动加入到疗愈景观的构建与感知中。过往的疗愈景观研究从环境空间的物质特征到以身体为中介的多感官触发，并未触及认识论的讨论。本研究认为与自然共栖共生的认识论是景观疗愈性产生的其中一个主体性因素，英格尔德的栖居视角为解读景观疗愈性增添了认识论角度。在社会加速的转型策略中，为实现人与生态共鸣的目标，青年必须认识到“人与自然共栖”。因为在认识论层面上，青年人对自然的认知转变是人与自然产生共鸣的前提条件。栖居视角中人与自然的非二元结构的认识论让绿至小院中的青年都体验到景观的疗愈性。

4.2　身心实践与景观时间性共同构建与感知疗愈景观

除了与自然共栖共生的认识论，青年在院子的身心实践与时间感知也共同构建了这一疗愈景观。具身心灵与具心身体是英格尔德对栖居意义的解读面向。本研究发现这种融合身心的实践活动是人类参与构建与感知疗愈景观的关键。城市青年积极沉浸于与日常生活有所区别的空间环境，通过身体与“惯习”心灵感知疗愈景观。这是城市青年抵消日常生活异化的一种协商行为，栖居意义与“向往的生活”在身心合一、并与环境互动的实践中产生，并对日常生活带来正向反馈。从英格尔德栖居角度出发，“完全躺平”现象在青年群体中难以实现真实意义的自我疗愈。本研究发现，疗愈意义产生于主体通过身心一体的实践行为，与周遭环境持续展开动态交互的过程。这一结论在社会加速语境下具有解释力，唯有主体与世界共生的“共鸣关系”，方能在本体论层面抵御异化危机，实现美好生活。这与目前大多讨论解决加速社会困境的研究（马俊峰 等，2019；詹梦皎 等，2024）不谋而合。
此外，景观时间性也是栖居视角解读疗愈景观的新面向。已有研究从列斐伏尔的“诗性的瞬间”发现“漫游”可能是人类主动选择与抵抗社会的线性实践，让身体回归自然生活节奏以疗愈自身（蒋宁平 等，2023）或是节奏变化便具有疗愈功效（韵江 等，2024）。本文认为人与非人具有时间长度的互动是景观疗愈性产生的重要方面。根据自然时间在环境中合作，人类感受自然变幻，也是人们找到栖居意义的一种途径。植物成长与音乐会见证了人们与景观互动的时间长度，青年消费者不再追求消费的即时性与瞬间性，而是让疗愈感觉在时间维度中累积。城市加速社会导致部分生活的异化，城市青年在此过程中依然不断寻找抵抗异化的栖居意义。城市社区中的疗愈景观带给青年的栖居意义是摒除了人类中心主义与发展霸权、重拾具身心灵与具心身体的日常实践、在实践中感受景观的时间性，并积极参与其中。栖居视角中的时间性补充了目前疗愈景观对时间面向的讨论。

4.3　讨论：超越文本与符号消费解读疗愈景观

认识论是疗愈性的主体动能，时间性是人与景观相互形塑的过程与未完成的结果。英格尔德的栖居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从共栖认识论与景观时间性2个面向对疗愈景观进一步解读。
未来疗愈景观研究可进一步从“非表征”与“再物质化”角度进行讨论。在加速的城市社会中，青年群体逐渐意识到景观中的“符号化”与“消费主义”，因而催生出一些对非表征空间体验的需求。既有研究揭示动物情绪与行为通过非表征参与疗愈空间的营造（Buller,2012;Gorman,2017），证实跨物种具身认知在疗愈效能中的作用。非表征理论也通过对视觉中心主义批判推动了空间的情感转向（朱竑 等，2015）。未来可从“情感-空间”之互构方面继续发掘空间疗愈性的生成机制。
“再物质化”思潮倡导认真对待物质性，从文本、符号和话语方法转向真实物体。绿至小院的主人是绿植，人类反而是院子的客人。正因为这样的主客互动才得以让人类身体感受到与这个空间的情感连接，从而产生栖居意义。非人类中心主义作为新型的生态哲学思潮，近年来在疗愈景观与疗愈空间渐露头角（蔡晓梅 等，2023；杨洋 等，2025），“人-地-生命共同体”的共生关系为疗愈空间的构建提供了生态整体论视角，可成为未来疗愈景观理论创新的重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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