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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 Vol. 46 >Issue 4: 640 - 652

DOI: https://doi.org/10.13284/j.cnki.rddl.20250797

旅游地理

时间性嵌入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建构

  • 孙小龙 , 1 ,
  • 黄贤桥 , 1, 2, * ,
  • 唐江南 1 ,
  • 詹晶萍 1
展开
  • 1. 贵州师范大学 国际旅游文化学院，贵阳 550025
  • 2. 贵州机电职业技术学院 管理工程系，贵州 都匀 558000
黄贤桥（1992—），女，贵州黄平人，硕士研究生，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旅游地理，E-mail:

资料整理、论文修改

孙小龙（1983—），男，山西大同人，博士，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民族村寨旅游，E-mail：

收稿日期: 2025-11-12

  修回日期: 2026-01-28

  网络出版日期: 2026-04-02

基金资助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22XMZ034）；贵州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项目（黔教哲[2023]04号）；贵州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资助（2025RW074）

版权

版权所有 © 2026 热带地理编辑部
收起

Construction of "Home" Among Rural Summer Migratory Sojourners Under Temporal Embeddedness

  • Xiaolong Sun , 1 ,
  • Xianqiao Huang , 1, 2, * ,
  • Jiangnan Tang 1 ,
  • Jingping Zhan 1
Expand
  • 1.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Tourism & Culture, Guizhou Normal University, Guiyang 550025, China
  • 2. Department of Management Engineering, Guizhou Technological College of Machinery and Electricity, Duyun 558000, China

Received date: 2025-11-12

  Revised date: 2026-01-28

  Online published: 2026-04-02

Copyright

Copyright © 2026 Tropical Geography. All rights reserved.
Fold

摘要

流动性背景下以乡村避暑旅居为特征的新兴家空间受到关注。在候鸟旅居者往复迁徙的时间作用下，其家空间的建构逻辑及演化过程为理解家与地方关系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也为乡村旅游地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支撑。文章以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为对象，通过深度访谈和参与式观察，探索了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在历时性变迁时间点下的家空间建构及其在不同时间域下的家空间演化。研究发现，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的家，由流入时间点的物理栖居、适应时间点的情感积累和融入时间点的生命历程共同建构。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建构呈现动态的时间域差异和演化特征：短时域以气候适应性为主导，中时域伴随稳定社交关系的形成，长时域则体现为持续回归的城乡两栖居住模式。

关键词： 乡村避暑; 避暑旅居; 候鸟旅居; 家空间; 时间性

本文引用格式

孙小龙 , 黄贤桥 , 唐江南 , 詹晶萍 . 时间性嵌入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建构[J]. 热带地理, 2026 , 46(4) : 640 -652 . DOI: 10.13284/j.cnki.rddl.20250797

Abstract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fluid mobility, emerging home spaces characterized by rural summer retreats and seasonal residency have garnered increasing attention. Under the temporal dynamics of the cyclical movements of "migratory bird" residents, the construction logic and evolutionary processes of their home spaces offer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s for understanding the relation between home and place and support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rural tourism destinations. This study uses Shanbao Village in Zunyi City and Pingba Village in Guiyang City, Guizhou Province, as case sites. Via in-depth interviews and participatory observation, drawing on 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 with 33 middle-aged and older rural summer migrant sojourners aged 55 and above and applying grounded theory coding, the study analyzes 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s of home spaces using the temporal milestones of "inflow-adaptation-integration" in the construction of home by rural summer migrant sojourners. Furthermore, it examines the evolution of home space functions during continuous sojourning across three temporal domains: short-term (1-2 years), medium-term (3-5 years), and long-term (≥ 6 years). The findings reveal the following: 1) The homes of rural summer migrant sojourners are constructed from physical dwelling homes during the inflow stage, emotionally accumulated homes during the adaptation stage, and life-course homes during the integration stage. These dimensions interact and reinforce each other, collectively building the complete meaning of home. A physical dwelling home provides the foundation, an emotionally accumulated home imbues it with warmth, and a life-course home solidifies its significance. Temporality, via the continuous accumulation of memories, elevates transient experiences into a sense of enduring belonging, making the rural space an irreplaceable "place" in the sojourners’ life stories. 2) The construction of homes among rural summer migrant sojourners exhibits dynamic characteristics across temporal domains. In the short-term domain (1-2 years), climate adaptation dominates, and homes function as material carriers for summer retreat. In the medium-term domain (3-5 years), social networks solidify and stable social relationships are formed. In the long-term domain (≥6 years), physical and mental balance and satisfaction are achieved, leading to a "continuous return" urban-rural amphibious living pattern, in which rural space transforms into a spiritual home with emotional continuity and a sense of permanence. 3) The temporal evolution of home among rural summer migrant sojourners reflects the gradual deepening of functional needs, value demands, and emotional connections to home within this migrant group. The evolutionary process unfolds in three stages: from "physical dwelling" to "emotional attachment" and finally to "life meaning." Its essence lies in the transformation of temporary spaces into homes of temporal depth via cyclical practice. This study focuses on rural summer migrant sojourners, embedding a temporal evolutionary perspective to analyze how they construct home spaces during seasonal mobility. It expands the temporal dimensions of home analysis and moves beyond the traditional singular spatial perspective of home research, offering a new theoretical lens for understanding home, place, and belonging in a mobile society. In addition, this research provides a basis for rural summer tourism destinations to formulate social integration policies targeting migrant sojourners, thereby promoting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and the comprehensive revitalization of rural tourism.

Key words： rural summer retreat; summer residence; sojourning migratory birds; domestic space; temporality

伴随全球气候变暖与城市热岛效应加剧，避暑旅游迅速发展且越发普及，乡村凭借其优质生态环境与乡土归属感成为城市居民避暑旅游的首选地。《中国避暑旅游发展报告（2023）》（中国旅游研究院，2023）指出：中国避暑旅游相关产业规模已达到1. 2万亿至1. 5万亿元，其中乡村避暑旅游以其独特的吸引力成为最受欢迎的避暑主题之一。作为与短期避暑旅游（李磊 等，2021）不同的空间流动模式，候鸟型避暑旅居在乡村旅游地中蓬勃发展。作为西南高原型避暑旅游区，贵州依托凉爽气候资源条件和乡村空间，吸引大批重庆、长沙等“火炉”城市游客周期性地前往遵义桐梓县等地的乡村避暑旅居，年均停留时间超过3个月，连续避暑旅居时长超10年，且游客年龄多在55岁以上。综上，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以在乡村空间进行休闲避暑活动的中老年群体为主，其呈现连续多年季节性前往同一乡村地、停留时间较长（数周至数月）、空间移动范围较小的候鸟流动模式（王金莲 等，2019）。值得注意的是，乡村避暑旅居的兴起在为乡村注入经济活力的同时，也催生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和社会关系网络。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在与当地居民频繁互动中建立起深厚的情感纽带，也由此对避暑地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依恋和归属感（吴文智 等，2025），从而逐渐演化为一种长期的家情感认同，并进一步推动乡村避暑旅游经济繁荣。
在流动性日益加强的当代社会，家不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地方，而是通过流动和跨地方实践被不断重构的动态空间（郭文 等，2021）。在此背景下，与家相关的研究受到重视，集中在家空间建构（彭星星 等，2022）、主客在家互动（吴文智 等，2025）、家的情感体验（文彤 等，2021）等方面。作为家空间实践的特殊群体之一，候鸟旅居者受到关注，相关研究聚焦在候鸟旅居者对家的建构与认知过程，集中在地方依恋、地方融入、居所空间类型等方面（吴悦芳 等，2019；段圣奎 等，2020）。如吴悦芳等（2019）以三亚为例分析季节性避寒退休流动者对家的双重归属感；段圣奎等（2020）以避暑旅游地仙女山为例，探讨避暑居民对第二居所家的空间想象与感知过程。已有研究表明，候鸟旅居群体在流动中并非简单复制原生“家” ，而是通过长时间的跨地方实践创造新的归属形式。在这其中，以季节性往返和连续性多年停留为特征的“时间”点和域成为建构演化、确认形成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的关键因素。特别是在以乡村为空间的避暑旅居场所中，“人−地−空间−时间”结构下的多元主体参与和在地乡村性为构建避暑候鸟旅居者的家提供了新的逻辑路径。值得注意的是，现有研究较多关注家的空间性和流动性，忽略了时间性协同作用下家空间结构和功能探讨。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如何在时间演进中重新定义流动语境下的“家” ，以及这种时间性如何影响他们的归属感仍需深入探讨。
因此，本研究以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为对象，突破传统家研究的空间性单一视角，嵌入时间性演化视角，综合分析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在季节性流动中如何建构家空间，以期为理解流动人群的归属感建构提供新的理论框架，同时为乡村避暑旅游地制定针对候鸟群体的社会融入政策提供参考。

1 研究回顾

1.1 流动性的家

家的内涵经历了从物理空间到多元社会文化复合的跨学科范式转变（Mallett, 2004），并沿着物理和情感（Blunt, 2005）2个维度拓展。早期研究将家视为固定的物理空间，强调其居住与庇护功能（薛熙明 等，2016）。20世纪后期伴随人本主义地理学的兴起，家的研究更多凸显空间建构的个体情感体验（Tuan et al., 2004）。家不仅是物理场所，更是通过个人情感、记忆和日常实践被赋予意义的“存在论空间” 。在此基础上，Blunt突破物质与情感的二元对立，提出家是由日常实践、社会关系、记忆与情感共同建构的综合体（Blunt, 2005），强调家的社会情感空间属性。Oswald &Wahl（2005）进一步从宏观社会视角提出家结构的物质、社会与个人三维模型，并将社会性确立为核心维度，为理解家的复杂性与建构性提供框架。
相较于以上关于家的内涵认知，流动语境下的家不再是一个固定的空间场所，而是可以在流动中构建的对象，其空间尺度、类型与数量等属性是能够发生变化的（段圣奎 等，2020；文彤 等，2021；彭星星 等，2022；刘美新 等，2023；吴文智 等，2025）。家从过去单一的固定情感变成复杂、多元的空间体验（梁增贤 等，2024；苏醒，2024）。这此背景下，家空间研究聚焦于家的建构、体验和赋予意义。具体地：1）家空间的不同类型及其物质与象征性建构（吴悦芳 等，2019；段圣奎 等，2020；梁增贤 等，2024；乌铁红 等，2024），关注通过日常实践和情感依附将房车、酒店、移民住所（文彤 等，2021；苏晓波，2022；梁增贤 等，2024）等非传统空间转化为家的过程；2）家空间的建构视角，从空间关系和属性视角揭示家作为社会关系载体与身份认同场域的多重意涵（蔡溢 等，2022；梁增贤 等，2024；吴文智 等，2025）；3）家空间建构的主体性差异，聚焦性别、年龄和族裔等属性，关注不同群体如何塑造家的边界与意义（Cai ＆ Su, 2021; Gao, 2023；彭星星 等，2022；陈淳 等，2024）。综上，家空间研究重心呈现由静态物理空间向动态社会文化的转变，强调家作为“实践”的流动本质，以及多元主体对“何为家”的协商与抗争。
乡村避暑候鸟旅居的家突破了传统家的地域限制（薛熙明 等，2016），呈现季节性与跨地方性（陈曦 等，2024）的特征。该类家空间的形成源于中老年群体为追求舒适气候与康养生活而进行的周期性迁移，在此背景下家的认同不仅依赖物理环境，更通过日常实践和情感依附在短暂居留的多重时间进程中被不断重构（王金莲 等，2019）。已有研究表明，避暑候鸟的家既非完全脱离原住地的“无根漂浮” ，也非纯粹功利性的暂居空间，而是通过“多时点归属”寻求流动性中的稳定感（王金莲 等，2019）。这一现象反映了老龄化社会下的生活策略，还揭示了时间性（如季节性、生命历程节奏）在流动性实践中的关键作用（罗伟杰 等，2025）。从时间维度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的建构呈现3个特征：1）节律性，家空间在年度重复性迁移实践过程中达成惯习化建构；2）日常性，旅居者通过避暑旅居期间的作息和空间布置创造即时的归属感，推动家空间持续变化；3）阶段性，旅居者的年龄阶段影响着对“避暑地”的情感投入与身份转换，家空间随着旅居者的生命历程发生重构。综上，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建构具有显著的时间结构特征。

1.2 候鸟旅居

“候鸟”的概念最初出现在生物学领域，指为适应气候变化而进行季节性迁徙的鸟类（徐逸飞 等，2025）。作为体现生存策略的概念，“候鸟”被引入社会科学领域，用于指代和研究因不同目的或功能需求而产生的季节性人口迁移行为（Krout, 1983）。旅游情境下的候鸟研究聚焦旅居养老、旅游移民、避暑避寒迁徙等方面（陈曦 等，2024），其季节性迁移特征显著，因气候或环境适切需求而驱动（Chen & Bao, 2021）。20世纪50年代，Hoyt（1954）最早研究佛罗里达拖车公园中气候驱动的季节性迁移现象，Krout（1983）指出老年群为追求更优气候条件而进行周期性迁移。
中国候鸟旅居的发展与人口老龄化进程密切相关，特别是21世纪以来养老观念的转变，候鸟旅居这一现象日益普遍。候鸟旅居是人们根据季节变化和物候规律选择适宜的气候环境进行旅游与居住，从而享受更舒适的休闲生活（孔令怡 等，2017）。因此，候鸟旅居涉及多个空间的家，呈现周期和双向性特征（Krout, 1983；徐逸飞 等，2025）。候鸟旅居具有旅游和日常休闲生活的融合特性（王金莲 等，2019），处于旅游和永久性迁移连续谱上的中间过渡态，这种生活方式是一种独特的新型人口流动模式。已有候鸟旅居研究主要聚焦在迁移驱动力（段圣奎 等，2021）、迁移特征（陈曦 等，2024）、地方融入（段圣奎 等，2022）、空间分布特征（孔令怡 等，2017）以及家空间建构（谢书悦 等，2023）等方面。其中，候鸟旅居家的研究尤为关注流动性背景下家的再定义过程（吴悦芳 等，2019）。现有成果多集中于冬季避寒旅居，如三亚季节性退休流动者通过参与社区活动建立新的社会关系，逐渐形成对目的地家的依恋（吴悦芳 等，2019）。文献梳理发现，发生于乡村地区且以避暑为主要特征的候鸟旅居家的研究较为欠缺。与冬季避寒旅居不同，乡村避暑情境下的候鸟旅居有着独特的“家”的建构逻辑。在这里，家的形成并非单一维度的情感附着，而是呈现三重互动维度：与村民的共生、与乡村空间的互构及候鸟群体内部的社群形成。正是这些互动维度，使得乡村作为避暑地的意义超越了单纯的物理环境供给，进而成为避暑候鸟旅居的一个重要吸引条件（程豪 等，2021）。综上，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的家具有流动性、时间性和多重归属等特征，包括物理居住空间（王屏 等，2022），也涉及情感归属和社会关系网络。

1.3 时间性研究

作为物理学的基本量，时间在经典力学框架内被用于描述物质运动与变化的线性序列，在物理学研究中被视为一个基础的客观维度（吴飞，2024）。时间呈现点和域的二元分析维度（卢万杰 等，2022）。时间点聚焦时间的瞬时状态，体现为离散化观测。时间域描述时间跨度内的动态演化规律，强调连续、累积及交互性特征。随着对时间意义的深入探索，时间被引入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现象学等交叉领域。Heidegger（2010）基于现象学视角提出时间的主观体验维度，认为时间不仅是物理现象，更是人类存在的基本构成。20世纪90年代，时间研究进一步聚焦社会属性（Massey, 2008），认为时间是一种可以通过不同方式表现和赋予意义的社会建构（Bear, 2014）。Heidegger（2010）在《存在与时间》中首次系统阐述了“时间性”概念，区分了客观均质的物理时间和作为人类存在基本维度的生存论时间性，强调后者是此在固有的动态统一。进一步，Tefera（2021）将时间性定义为“我们生活的时间” ，即主观或经验性的时间。综上，时间性是一个超越物理时间均质性的多维概念，具有显著的文化建构和情境化特征，既体现在空间的时间维度中，也反映在时间的社会内容与意义重构过程中（罗伟杰 等，2025）。
随着时间性研究的深化，学者日益关注地方、空间和日常生活实践中的时间意义及其社会建构过程（Tefera, 2021）。时间性与空间性共同构成社会关系和生活体验的基础（秦明利 等，2025），这一认识推动时间社会性及其空间意义研究的蓬勃发展。旅游情境下的时间研究聚焦季节移民的时间性（Axelsson et al. , 2017）、家庭与日常休闲时间景观（Chen ＆ Bao, 2020；黄宇杭等，2025）、旅游时间性与幸福感（Liu, 2021）、遗产空间时间性（Yin et al. , 2020） 等。在家的时间性研究方面，研究突破传统线性时间观的局限，将家概念化为“过去−现在−未来”多重时间交织的动态场域。特别是对流动性家庭的研究表明，家的营造本质上是通过对过去感觉的持续重构实现，这种时间性实践构成移民社会关系再生产的重要机制（Blunt, 2005）。同时，家庭空间承载记忆回溯与未来想象（Wang et al., 2023），进一步表明历史经验与未来预期在建构当下家庭实践节奏与意义的推动作用。
乡村避暑候鸟旅居是一种典型的时间性实践，其根据季节和气候变化进行周期性迁移，涉及多个空间的家循环和季节性流动（Gustafson, 2002），体现时间与空间的动态交织。这种流动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转换，更是一种时空实践的社会文化过程。避暑候鸟通过长期停留和居住，将异地居所逐渐转化为家，这一过程呈现明显的“流入—适应—融入”时间特征（段圣奎 等，2022）。早期流入阶段表现为物理空间的初步适应和建立基本生活支持系统；中期适应阶段逐步形成稳定的社交网络和日常生活节奏；后期融入阶段实现情感认同和空间改造的深度整合。这一转化过程不仅涉及旅居者对过去的记忆和情感的延续，还包含他们对当下生活的适应以及对未来的想象与规划。乡村候鸟避暑旅居的时间性与家的建构紧密相连，过去（怀旧与记忆）、现在（实践与体验）与未来（期待与规划）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周期性回归”这一实践形式交织并相互影响，共同塑造了避暑候鸟旅居者的时间体验和家的营造过程。

2 研究设计

2.1 案例地概况

本研究选取贵州遵义市山堡村和贵阳市平坝村为案例地（图1）。两村具有较好的生态气候条件，夏季年均气温保持在19~20 ℃，森林覆盖率均超50%，避暑旅居条件较好。其中，山堡村因其接壤重庆的区位优势，被誉为重庆人的避暑后花园。经过近20年发展，山堡村已发展成为具有多个大型候鸟旅居社区的避暑旅游地，避暑旅居院落共742家。同时，平坝村依托省会城市的区位交通及配套优势，通过盘活闲置农房等措施大力发展乡村避暑旅居产业。2018年以来平坝村吸引大批长沙、重庆等地游客避暑旅居，已打造成为避暑休闲旅居地。案例地的旅居模式相似，主要为租房、购房及全包价（含住宿三餐）3种。本研究基于对贵州2个典型避暑社区的田野调查，根据迁移周期（Sarı ＆ Meydan, 2024）将乡村避暑候鸟旅居时间域划分为：短时域（1~2 a）、中时域（3~5 a）和长时域（≥6 a）；通过比较不同时间域阶段中的家空间实践和情感投入，全面理解流动性背景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的建构过程。
图1 研究区位

Fig.1 Location of the study area

2.2 数据收集

本研究采用扎根理论方法，基于参与式观察与半结构深度访谈获取访谈文本，通过Nvivo12进行编码，自下而上构建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理论框架，识别和归纳家的核心概念及时间构成要素。提纲围绕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建构这一核心问题，通过递进式问题展开。本研究严格遵循扎根理论的开放、主轴和选择编码三级流程（Corbin ＆ Strauss, 1990），在不断进行对比后根据资料与理论之间的关系提炼出类属及其属性（苗学玲 等，2021）。于2024年7月至9月开展调研，共完成33人次访谈（表1）。调研过程分为3个阶段，第一阶段调研小组通过参与式观察方式在两乡村案例地居住，与乡村避暑旅居者共同生活并体验其生活作息、休闲活动等，进而与其建立信任关系，采取目的抽样的方式选取访谈对象。第二阶段开展半结构访谈，每次访谈时长30~90 min，经同意后录音并形成约27万字的文本资料。第三阶段进行资料整理并于9月开展补充调研。在样本使用方面，26份访谈资料用于编码分析，7份用于理论饱和度检验。为增强研究效度，同时对旅居经营者、房东及当地村民进行补充访谈，实现编码的三角验证。
表1 受访者基本信息

Table 1 Demographic profile of interviewees

指标 山堡村 平坝村
受访者
人数/人		 占比/% 受访者
人数/人		 占比/%
性别 男 15 60 3 37.5
女 10 40 5 62.5
年龄/岁 55~60 7 28 2 25
61~70 11 44 4 50
71~80 5 20 2 25
≥81 2 8 0 0
职业 教师 2 8 2 25
公务员 1 4 1 12.5
国企人员 9 36 3 37.5
自由职业 2 8 2 25
其他 11 44 0 0
月均
收入/元		 ≤3 000 2 8 2 25
＞3 000~5 000 8 32 4 12.5
＞5 000~8 000 9 36 1 12.5
＞8 000 6 24 1 12.5
连续旅居
时间/a		 1~2 12 48 4 50
3~5 4 16 2 25
≥6 9 36 2 25
客源地 重庆 23 92 3 37.5
成都 1 4 0 0
长沙 1 4 4 50
其他 0 0 1 12.5

注：山堡村有效样本量N=25，平坝村有效样本量N=8；占比为各组占对应村总样本量的比例。

3 编码分析

3.1 开放式编码

本研究关注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的时间性及其演化，根据乡村避暑候鸟旅居时间域，将访谈对象按3个时间周期划分（1~2 a、3~5 a和≥6 a），并分别进行编码。在开放式编码中剔除与研究主题不相关文字，提取与乡村避暑候鸟旅居相关的原始代表语句，建立自由节点558个，进行内容提取、整合和标签化处理，抽象出71个体现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建构的核心类目（表2）。
表2 开放性编码部分示例

Table 2 Example of open coding

核心类目 概念 原文示例（节点） 编号 典型
时间域/a
环境安全 安全 这里环境比较好，关键还有这个小院子，他也没得车辆过去过来的那种噪音带小孩，带孙子那些来的话，也很安全。
T21		 1~2
地方热情 热情好客 这里的人真是不错，一下车，遇到的人非常热情，我们跟这里的村民非常亲切，一点隔阂都没有。你在路上遇到，在路上遇到都会叫你来坐坐，来坐坐。 A3
气候舒适性 凉快 这里是山区，空气比较新鲜，气候比较凉快。 T2
空间邻近性 交通距离近 在湖北买一套房子，感觉到湖北去远了一点，这里要近一点。从家里开车来，要2个小时。 T5
环境舒适性 负氧离子高 我们去爬山那些的话就感觉不累，因为这里负氧离子高嘛，就不像我们那些地方爬山还是觉得有点累。 T24
主客互动 社交支持 他确实很不错，我们有困难的，我们感冒了，生病了，半夜三更发了疾病那免费接送。 T22 3~5
邻里融洽 团结 他们来得早的就种好多菜，分给我们，很团结。那些垃圾他们主动的帮我们拿起出去了。 T20
结伴出游 多家庭结伴 出来避暑的一般是几家人一起出来。几家人一起吃，一起出去耍。 A6
家庭互动 代际照顾 就是一起的，都带得有娃儿，他们还没上来，因为还在补课。她有个孙，读三年级了，还要补课，就没来。我们来（这）几年都带起孙来的。 T6
集体归属感 大家庭 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非常好，特别热闹。就是一个大家庭，就是一个和谐欢乐的大家庭。 A7
健身锻炼 跳健身操 每天吃了晚饭随便走一圈再回来跳健身操，以前那儿没健身操的，我来了，才带动了那些跳（带动避暑旅居者们跳健身操）。 T4 ≥6
放松与逃离 日常逃离 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你总要洗碗嘛，总要去买菜，这个地方就好轻松，真的是轻松不得了，就像度假，拿个碗，就把自己的碗洗干净就行了。 T10
社会认可 乡村教育 我办了一个小学生培训班，每个星期上两次课，给他们做语言艺术的辅导，对了在外边挂了一个锦旗嘛。 A4
健康改善 疾病缓解 那些有鼻炎、咽炎那些在这好得多。 T18
时间感知 时间快 反正这两个月让我们真正体会到了光阴似箭，愉快得惨了，真的花儿（一下子）两个月就到了。 T7
周期性往返 定期返回 每年的五月份我（我们）要上来三四十个人，那哈我们要喊起上来（组织大家一起来这里），个人那间屋，可以给人打开透点风，给自己的棉被晒一下，晒了就准备七月份来了噻。 T25

3.2 主轴编码

通过分析归纳开放式编码所得的71个范畴之间的逻辑和相互关联，进而提炼出3个主范畴9个副范畴（表3）。
表3 主轴编码

Table 3 Spindle coding

主范畴 副范畴 对应范畴 标签举例
物理栖居
的家		 居住空间与设施 院落式空间、空间邻近性、生活便利性、环境安全、设施设备
齐全、环境干净卫生、空间布置、物品留存、空间记忆、空间变迁		 设施安全、清洁卫生、物品购置、
设施完善、物品存放、场地宽敞、
海拔高度、高负氧离子、凉快、
风土人情、安静、空气好、植被
高覆盖率、性价比高、乡土气息、
日出、日落、霞光、松竹环绕
气候条件 气候舒适性、海拔适中、空气清新
乡村环境 乡村氛围感、地方热情、食材健康、物价水平低、环境舒适、
绿水青山、环境淸静、田园风光、烟火气、自然景观
情感积累
的家		 家庭互动 家务劳动、代际照顾、家人探望、家庭角色承担、家庭支持、
家庭结伴		 做饭、照顾小孩、亲属探访、子女
支持、结伴出游、土地耕种、互帮
互助、积极的社交环境、类家庭关系、
地缘社交、参与社区活动、结交朋友、
社区互助、主客互动、服务周到、
关心与支持、情感连接、大家庭、
家的感觉
社会交往 社交结伴、社交迁移、社交网络建立、生活性互动、仪式性互动、
社区参与、主客互动、邻里融洽、社交氛围活跃、社交关系转变、
社区融入、支持与互助
情感嵌入 情感认同、情感依恋、集体归属感、空间归属感、地方熟悉感、
地方好感
生命历程
的家		 认可 放松与逃离、健康改善、舒适性体验、自由、社会认可、
对老板的认可、地方认同		 疾病缓解、安逸、心情舒畅、日常
逃离、避暑知名度、政策优惠、
健身操、休闲探索、时间快、季节
变化、生活规律、退休、暑假、时间
协调、回归、变化、过去
行为 乡村垂钓、乡村赶集、健身锻炼、休闲娱乐、推介行为、
未来选择、居住稳定性
时间性感知 时间感知、时间节奏、生活节奏、个人生命历程、社会时间表、
时间共享、季节性居住、周期性往返、个人经历、时间尺度

3.3 选择性编码

将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的家确立为核心范畴，结合家空间建构的历时性变迁过程，从“流入—适应—融入”3个关键时间点，解构出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的物理栖居、情感积累和生命历程3个范畴。在“流入”的时间点，旅居者为逃离城市酷暑来到乡村寻找凉爽的物理空间，通过对临时性居所的渐进式改造赋予其家的质感。随着居住频次的增加，临时的“物理栖居的家”开始承载更多意义。在“适应”的时间点，旅居者重复到访同一旅居地，持续积累与当地人、候鸟、环境的互动记忆，逐渐形成“第二故乡”的认同。基于地缘社交的避暑候鸟旅居者们组织聚餐、棋牌、广场舞、晚会节目等活动，用乡音和共同记忆缓解思乡之情，在互动中建构了“情感积累的家”。在“融入”的时间点，长期的季节性生活使乡村旅居地深度嵌入旅居者的生命历程，家进一步升华为“生命历程的家” ，成为个体身份认同与生命意义的承载之所。为检验理论饱和度，选取最后访谈的7份样本进行再次编码，未出现新的概念或关系。各范畴之间也符合原有逻辑关系，已达到理论饱和。

4 时间性嵌入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建构

4.1 各时间点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的建构

4.1.1 物理栖居的家

作为家空间建构时间轴上的一点，物理栖居的家呈现鲜明的临时性特征。候鸟旅居者以季节性暂住为目的进入乡村避暑空间，其核心任务是在有限时间内实现家的物质功能并实现空间转换。物理栖居的家由气候条件、乡村环境、居住空间与设施3个维度共同建构。夏季舒适性的气候是家的物理基础与迁移动力。乡村避暑地夏季凉爽、湿度适中，与候鸟旅居者逃离城市酷暑的需求高度契合。舒适的气候条件不仅为候鸟旅居者提供身体上的舒适感，也营造了宜居的物质环境。“在这里不用吹空调，我们是重庆的，那边很热，吹起空调受不了，到这来非常凉快。”（T1）同时，乡村环境拓展了家的外延。乡村自然田园景观、人文氛围和社区环境共同构成家的外部空间，为候鸟旅居者提供丰富的生活体验和情感寄托。“大家都觉得外面环境很好，青山绿水。这里的人真是不错，我们跟这里的村民非常亲切，一点隔阂都没有。所以我们这一次来，就像到了另外一个家一样，很随意，所以真的很开心。”（A3）此外，居住空间与设施是家的核心载体。作为家最直接的物质体现，居住空间与设施为避暑候鸟旅居者提供基本的生活功能和情感表达空间。相比城市，乡村避暑地的居住空间与设施相对简陋，但旅居者更重视身体的舒适感及周边环境。尽管乡村避暑居所是季节性的，但候鸟旅居者在居住期间会将其作为日常生活的主要场所，实现烹饪、休息、娱乐等功能，使临时居所具备家的日常功能。候鸟们也会通过添置日常生活用具、装饰等方式对居住空间进行改造，使其更接近生活中的家。“锅碗瓢盆都齐全，我们个人拿来的。冰箱电磁炉这些都个人置办的。”（T20）随着旅居频次增多，居住设施的“固定性”不断增强，其对目的地的情感逐渐深化，在时间实践中产生家空间的迁移（王金莲 等，2019）。

4.1.2 情感累积的家

情感积累的家呈现季节性特征，表现为周期性、可预期且可重返的生活空间。此时，家已转化为基于持续社会互动而不断沉淀、维系，以及情感再生产的场域。家的社交功能被显著激活，成为联结家庭内外、贯通主客关系、承载周期性共同生活的核心枢纽（Wu et al. , 2018）。情感累积的家由家庭互动、社会交往和情感嵌入3个维度建构。在乡村避暑旅居场景中，家人提供核心的情感支持、以居住空间为基础的地缘联系，均强化了文化认同与资源共享，主客双方在互动中不断重塑、建构家（吴文智 等，2025）。携家人共同迁移的模式成为候鸟最直接的情感支持来源，为其建立稳固的社交基础提供保障。通过共同经历迁移和适应新环境的过程，家庭成员形成共同的记忆与体验，并进一步增强家庭内部的凝聚力。“这都是我们一家人，一家人来的。带着孩子，一共有8个人。”（A3）同时，在乡村避暑旅居实践中，候鸟群体以居住空间为社交中心，通过与在地主体（同乡）的互动建立紧密联系，以共同就餐、村民晚会、坝坝舞等方式增进交流并形成持续的情感交互。这种互动不仅构成候鸟群体情感体验的核心（孙小龙 等，2019），还催生了以地缘关系为基础的“邻里家园”共同体。居住空间和地缘纽带所提供的社交支持，既满足情感需求，也带来生活便利和文化认同，成为候鸟群体异乡生活的重要依托。在该过程中，主客互动实践能够促进避暑候鸟群体对家的感知体验与意义建构（罗强 等，2025）。其中，避暑旅居经营者作为关键行动者，既扮演“类家长”角色也充当社会纽带，又通过生活支持、文娱活动组织等方式为候鸟群体构建兼具归属感与功能性的家庭共同体。“他（老板）确实很不错，我们有困难的，生病了，半夜三更发了疾病那些，一两点钟把别人（老板）从楼上喊起来，开起车，去看急诊。”（T23）这种拟亲属化的互动模式不仅增强了成员的情感依恋，还促使其积极参与社区共建，从而影响长期居住决策。此外，避暑候鸟旅居者在长期的居住中对人、房屋及其周边环境产生情感依恋，表现为对自然环境的热爱及对社区集体、家空间的归属感认同。尽管部分人仍对家乡有深刻怀念，但乡村健康、舒适的生活使其获得情感上的平衡与满足。“这里方便，凉快，还有这里的空气，老板和老板娘也是真的太好了，我们不来都不可能。（我们）就是一个和谐欢乐的大家庭。”（A7）值得强调的是，上述情感的发生、积累与表达严格遵循着避暑的周期性节奏。情感强度在旅居期间逐渐增加，在离别时达到高峰，而周期性的中断非但未削弱这种情感联结，反而通过间歇效应强化了旅居者对家的情感依恋。“明年再来”的周期性重返预期，使得当下的情感投入被置于一个可预期、开放延续的时间框架，从而具备了未来价值。由此，情感关系不再是短暂的一次性体验，而是在循环中不断延续与深化的过程。

4.1.3 生命历程的家

生命历程的家超越短暂栖居和情感投射，体现了个体通过长期循环的旅居实践，将特定乡村空间融入自身生命叙事与身份认同之中（Tuan et al., 2004）。该过程不仅体现了候鸟们对乡村生活的融入与认同，也反映其在追求自我实现过程中对家的生命定义。乡村避暑地通过其宜人气候与舒缓节奏，为旅居者提供一个“生命节律的调节器” 。它不仅是城市居民逃离城市酷暑的物理场所，更是个体从繁重社会角色与日常劳作中抽离与重置的生命驿站。通过季节性迁徙，候鸟们实现了对原有社会关系网络和家务劳动的短暂逃离。“我们自己不做饭，轻松。这边的人还是可以，这里睡眠要好些。时间越久我就（觉得）越像家了噻。”（T22）候鸟们的周期性逃离与回归使个体将生活焦点转向自我关照，并在持续地往返中，将对地方的熟悉感升华为嵌入生命时间线的稳定认同。在行为层面，候鸟通过日常锻炼（如散步）、休闲活动（如棋牌）、乡村赶集等方式积极融入乡村生活，并形成固定的生活节奏。这些行为不仅能够直接提升身心健康水平，还通过时间的积累强化其对乡村的归属感，推动旅居者进一步通过参与社区活动（如村晚）建立在地社交网络、增强生命满足感。“每天做操、广场舞……，还有文艺队排节目。还有政府会拨钱给我们放烟花。我们每走一拨人，我们都开联欢会。”（A8）在时间性感知层面，乡村避暑候鸟们完成了从“周期性重返”到“生命历程内嵌”的根本蜕变，而时间感知从外在的季节性时钟内化为个人的生命节奏。居住模式从最初的试探性停留演变为“只要身体允许，只要老板欢迎，就持续回归”（T10）的生命章节。“要回贵州的那个家”（T23）标志着“此家”已成为与原生家并置、甚至具有特定情感召唤的永恒坐标。时间感知从线性、短暂的停留演变为循环、可期待的重返。乡村避暑地由此转化为一个承载着成长、身份认同与意义生成的生命历程的家，实现流动中的永恒。

4.2 各时间域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的演化

4.2.1 家空间特征

在乡村避暑旅居中，时间域用于分析候鸟旅居者家空间随旅居时间长度变化而产生的功能结构特点。在短时域（1~2 a），家的功能主要体现在气候舒适性体验。候鸟们更多关注乡村宜人气候和自然环境，将其视为逃离城市酷暑、恢复身心健康的理想空间。家空间建构突出功能性需求，其重点在于通过乡村凉爽的环境实现短期的舒适和放松。“九坝那个地方，它海拔1 350 m，一般像这种海拔的话，就适合居住。这温度还是可以，都是属于适合避暑的环境。”（T8）在中时域（3~5 a），家的建构逻辑转变为以情感依恋为核心、以在地社交网络为支撑，突出情感功能需求。候鸟旅居者通过与本地居民、经营者及其他候鸟的持续互动，形成稳定的双地社交圈。该阶段社群关系趋于稳定，形成在地社群组织，且持续性居住显著降低了重复迁移的心理和社交成本。部分长期候鸟获得“准本地人”身份，甚至参与地方文化活动或社区决策。在长时域（≥6 a），家在空间功能层面形成了稳定的“双栖生活”模式，旅居者得以通过两地居所的时间配置与跨区域健康管理，实现生活系统的无缝衔接。值得注意的是，该时域下候鸟避暑旅居家功能呈现“情感−社会−存在”三维度建构。其中，情感维度上，特定景观成为候鸟旅居情感记忆的时空坐标，年度迁徙演变为生命仪式；社会维度上，邻里关系升华为拟亲属网络，避暑候鸟获得在地化的身份认同；存在维度上，通过乡村田园生活的体验，避暑候鸟实现了退休后的意义重构。

4.2.2 家空间演化

通过对比3个时间域的演化过程，候鸟群体家功能价值呈现“低阶”向“高阶”的转化。在短时域中，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的家是追求气候舒适性的功能空间，其关注点集中在气候、海拔等物理居住环境，本质上是“临时性居所”。而在中时域，家的功能价值转向社会归属，旅居者通过社交网络构建与情感依恋的累积，逐渐形成双地社交圈，并对特定地方气候产生依赖，从而推动“临时居所”向“第二家园”的转变。这种转变源于重复居住带来的归属感和社会关系沉淀，推动避暑候鸟旅居者身份从“环境消费者”向“社区参与者”进化，该阶段下旅居者的持续居住意愿、社区参与以及地方融入都不断增强。相比前两者，长时域（≥6 a）中家的功能价值则升华为承载生命历程意义的“永恒家园”。长时域的家实现了功能与价值的有机统一，这种统一源于候鸟群体将生活节律、社会关系（拟亲属网络）和地方体验（参与乡村建设）深度融入个人生命历程，使家成为连接过去（记忆积淀）、现在（日常实践）与未来（代际传承）的时间性存在。上述3个时间域下家空间的演化过程详见图2。该图以时间轴为线索，系统呈现从“物理栖居的家”（1~2 a）到“情感累积的家”（3~5 a）再到“生命历程的家”（≥6 a）的递进过程，直观反映家功能价值随居住时长累积而不断升华的内在逻辑。整体而言，3个时域的演进逻辑呈现从“物理环境适应”到“社会关系建构”再到“生命意义赋权”的递进式发展轨迹。“我自己觉得舒服的，所以说这个地方我就一直是长期住下来，到我走不动了的时候我就不来。这里气候好，环境好，这个地方的山山水水我都熟。我每天早上就从那个地方快走，走到山堡村村委会去，来回10公里。我已经把它当成第二故乡了。这里山好、水好、人好。”（T10）
图2 家空间演化分析

Fig.2 Temporal domain evolution analysis of home

5 结论与讨论

5.1 结论

本研究以山堡村、平坝村为案例地，基于33位中老年避暑候鸟旅居者的半结构访谈及扎根理论编码，从历时性变迁与时间域视角，探讨了季节性流动中“家”的建构机制及功能演化。得出的主要结论有：
1）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的家由物理栖居、情感积累和生命历程3个维度共同建构，各维度之间相互影响、彼此强化，共同构建起完整的家的意义。物理栖居的家提供了旅居基础，情感积累的家赋予其温度，生命历程的家则沉淀为意义。而时间性通过记忆的持续累积，将瞬时体验升华为永恒的归属，从而使乡村旅居地成为旅居者生命历程中不可替代的“地方”。
2）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建构呈现动态化和阶段化特征。其中，短时域（1~2 a）的旅居生活以追求适宜的气候为目标，家主要是“避暑的物质载体”；中时域（3~5 a）的旅居生活中，家的构建逻辑转向以满足旅居者社交网络固化，使之形成稳定的社交关系为核心；长时域（≥6 a）旅居下，旅居者获得身心平衡与满足，并形成“持续回归”的城乡两栖居住模式，乡村旅居地转变为具有情感延续性的永久性住地与精神家园。
3）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时间演化反映候鸟群体对家的功能需求、价值诉求及情感联结的逐步深化。该演化过程体现为从“物理栖居”到“情感依恋”再到“生命意义”的3个阶段，其本质是通过周期性实践将临时空间转化为具有时间厚度的家。

5.2 讨论

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空间由物理栖居、情感积累和生命历程3个维度建构。本研究对于家空间结构的认知，与已有流动群体家研究（文彤 等，2021）相似，即家具有物质、社会与情感的基本属性（Tuan et al. , 2004）。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结合家空间建构的历时性变迁过程，从“流入—适应—融入”3个时点探究家空间建构的时间性属性。与避寒旅居者或其他流动群体不同（吴悦芳 等，2019；乌铁红 等，2024），乡村避暑候鸟旅居呈现时间连续性和空间稳定性。部分候鸟型旅居者已持续旅居超过10年，长期且周期性的乡村居住实践，使时间成为影响其家空间建构的关键因素。从“流入”时间点对临时性居所的物理空间及功能改造，到“适应”时间点基于互动与社会交往的情感累积，再到“融入”时间点中家空间意义的升华并嵌入避暑候鸟旅居者的生命历程，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通过长期季节性重复迁移，将乡村从临时性住所逐渐建构为“永恒家园”。家的意义不仅植根于物理空间和社会关系，更在时间累积沉淀为情感依恋与身份认同。这一发现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家空间研究在时间动态性方面的不足。需指出的是，本研究将“流入” “适应” “融入”界定为理论上时间节点，并非否认其实践中的过程性与连续性，而是为了在分析上更清晰地标示家空间在不同阶段发生的质性转变“阈值”，从而揭示其动态生成轨迹。
在家的空间功能方面，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对家的空间功能需求在不同时间域有显著差异，这与已有流动性群体研究的静态分析结论（吴悦芳 等，2019；郭文 等，2020；文彤 等，2021；刘美新 等，2023）形成差异。静态研究基于单一时间截面的分析，将家的空间功能预设为稳定结。本研究开展动态分析后发现：短时域（1~2 a）的家功能以气候舒适体验为核心，重视物理层面需求；中时域（3~5 a）的家功能由物理空间需求向情感功能转变；长时域（≥6 a）的家功能则进一步升华为承载个体生命历程意义的“永恒家园”。本研究揭示的时间域动态特征不仅解构了家空间功能的内部异质性，更突破了传统流动性居住研究中功能静态性的局限，为流动群体的家空间研究提供了时间性的分析范式。
在家的空间价值方面，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家的价值认知会随旅居时间推移而动态演变。在旅居时间作用下，候鸟个体对家空间的价值认知逐渐加深。与已有研究（吴悦芳 等，2019）相比，本研究认为乡村避暑候鸟旅居者通过年复一年的“返乡—回城”循环，将乡村住所建构为“有生命的家”，其价值通过持续的实践得以深化。这一发现表明，家的意义可置于“短期—中期—长期”的时间性框架中解构。与此同时，时间域的作用还体现在“季节性家”与“永久家”边界的模糊化。研究发现，部分长期旅居者将避暑地视为永久的家，这与避寒候鸟通常保持双家制（吴悦芳 等，2019）形成对比，表明避暑与避寒的语境差异对家的建构存在差异化影响。这一发现也区别于单一时间点下物质、个人和社会层面构成的静态流动性家（文彤 等，2021）的模型。
在管理贡献方面，物质功能的家是避暑候鸟长期往返、稳定性居住的基础。因此，首先乡村旅居地社区要持续完善家空间布局并提高适老性、休闲性设施的配比，以提升避暑候鸟居住的舒适感、安全感与便利性，营造良好的在家空间秩序。其次，应营造家庭式关怀氛围，建立常态化邻里互助机制。应持续发掘和培育社区意见领袖，通过组建兴趣社团等多样化社交平台，强化避暑候鸟与旅居地的情感联结，从而提高旅居认同和归属感。再者，应针对不同时间域的避暑候鸟实行差异化旅居服务，短时域聚焦居住体验提升及地方融入，中时域聚焦社交网络培育，长时域聚焦个人价值实现的平台搭建。此外，应优化跨省医疗保障体系。扩大川渝滇黔医疗联盟覆盖范围，完善跨省慢特病结算及标准，解决中老年避暑候鸟旅居者异地就医难题。
本研究以中老年候鸟群体为对象探讨其家空间结构功能，未来可进一步关注数字游民、返乡青年等新兴群体在乡村避暑家空间建构中的特殊性与差异性。此外，可进一步拓展和细化家空间研究的时间性特征，如比较分析感知时间视角下不同类型家空间建构的行为模式及其影响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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