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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 Vol. 45 >Issue 12: 2182 - 2196

DOI: https://doi.org/10.13284/j.cnki.rddl.20250448

社会文化地理

日常生活情境下青少年自然接触的时空影响因素——基于南京市中学生的实证研究

  • 时晓雨 ,
  • 张敏
展开
  • 南京大学 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南京 210093
张敏（1976—），女，江苏盐城人，教授，博士，研究方向为城乡空间与居民消费、亲自然活动等日常生活实践及福祉关系等，（E-mail）。

时晓雨（2000—），女，江苏苏州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日常亲自然实践与人类福祉关系，（E-mail）；

收稿日期: 2025-07-03

  修回日期: 2025-09-11

  网络出版日期: 2025-12-25

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2271230)

收起

Spatiotemporal Influencing Factors of Adolescents' Nature Exposure in Daily Life: An Empirical Study of Middle School Students in Nanjing

  • Xiaoyu Shi ,
  • Min Zhang
Expand
  • School of Architecture and Urban Planning,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3, China

Received date: 2025-07-03

  Revised date: 2025-09-11

  Online published: 2025-12-25

Fold

摘要

文章以南京市中学生为例，基于问卷调查数据和逐步回归分析法，分析日常生活的空间环境与时间利用对青少年放松与思考、场地活动和观察自然3种自然接触模式的影响，并引入时空交互项探究其复合效应。研究发现，青少年与自然接触的频率和时长总体不足；不同模式自然接触受到差异化因素的影响，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受学校环境、感知环境和时间利用的影响较大；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受客观环境、时间利用和个体属性的综合影响；以观察自然为代表的有意接触比偶然接触更依赖个体差异，受空间限制较小；时空交互表明日常生活的绿色空间与弹性时间协同影响青少年自然接触。

关键词： 自然接触; 青少年; 建成环境; 感知环境; 时间利用; 南京市

本文引用格式

时晓雨 , 张敏 . 日常生活情境下青少年自然接触的时空影响因素——基于南京市中学生的实证研究[J]. 热带地理, 2025 , 45(12) : 2182 -2196 . DOI: 10.13284/j.cnki.rddl.20250448

Abstract

Growing scholarly attention has highlighted the role of nature exposure in enhancing adolescents' well-being. However, research on the factors influencing such exposure has predominantly focused on sociocultural dimensions. Relatively few studies have examined how the spatial features and time-use patterns of adolescents' daily lives constrain their access to nature in urban settings. Furthermore, how various factors differentially shape distinct types of nature exposure remains unclear. To investigate how the spatiotemporal factors of daily urban life influence different modes of adolescents' nature exposure, and thereby inform strategies for fostering deeper connections with nature, this study employed middle school students in Nanjing as a case study. Using questionnaire data and stepwise regression analysis, we analyzed the spatial and temporal determinants of three specific modes of nature exposure: (1) relaxation and contemplation, (2) site-based activities, and (3) nature observation. Spatiotemporal interaction terms were incorporated to capture the compounded effects of time and space. The major findings are as follows: (1) Adolescents generally exhibited insufficient frequency and duration of nature exposure. High-frequency exposure was dominated by relaxation and contemplation, whereas site-based activities slightly predominated in terms of total exposure duration. (2) Different modes of nature exposure were affected by different factors. Relaxation and contemplation were greatly affected by the school environment, perceived environment, and time use. School NDVI (Normalized Difference Vegetation Index) and safety perception exerted inhibitory effects, whereas perceived convenience, weekday sleep time, and commuting time promoted this type of exposure. (3) Site-based activities were jointly affected by the spatial environment, time use, and individual attributes. Proximity to school parks, learning pressure, and having private courtyards had significant negative effects, whereas proximity to community parks, weekday study time, weekday sleep time, average daily recreational time, age, maternal education, and preference for community parks had significant positive effects. (4) Compared with casual contact with nature, intentional contact, represented by nature observation, was more sensitive to individual differences such as time use and nature-related preferences, and less constrained by spatial factors. Comfort perception and weekday study time negatively affected nature observation, whereas community NDVI, weekday sleep time, rest-day study time, rest-day leisure time, having a balcony garden, time preferences, and community park preference had positive effects. (5) Spatiotemporal interactions revealed that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unstructured time and natural spaces was negatively correlated with adolescents' nature exposure. For instance, adolescents attending schools with high-quality greening were more likely to choose other leisure activities on their rest days, and the distance from parks influenced the likelihood of visiting nature during unstructured time. This analysis contributes to a nuanced understanding of the mechanisms underlying adolescents' nature exposure in high-density urban settings, offering theoretical insights into the temporal and spatial constraints shaping such experiences. Practically, this study provides empirical support for urban planning strategies aimed at optimizing the distribution of small-scale green spaces and improving adolescents' time allocation to facilitate everyday engagement with nature.

Key words： nature exposure; adolescents; built environment; perceived environment; time use; Nanjing

亲近自然不仅有益于个体的身心健康（彭红松 等，2023），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需求（陈晓 等，2016）。然而，在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当代青少年在自然中活动的机会大幅减少。较少接触自然可能引发一系列行为和心理健康问题（Soga & Gaston, 2016），造成的“自然缺失症”（nature-deficit disorder）（Louv, 2005）不仅影响当下，还可能对其长期发展产生负面影响（Lovelock et al., 2016）。已有大量研究探讨自然接触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认知能力、情绪调节等方面的积极作用（Chawla, 2015；彭红松 等，2022；Luque-García et al., 2022）。然而，究竟哪些因素能够促进，又有哪些因素制约了青少年与自然的接触？现有研究发现青少年自然接触的频率和时长主要受个人、社会和环境3类因素的影响，但多数研究聚焦于社会文化层面（陈晓 等，2017；王潮，2019；黄向，2020），对时空因素的探讨相对不足（翟宝昕 等，2018）。自然接触作为一种非结构化户外活动，受到日常生活的时间安排与空间环境条件的约束。在中国青少年学业压力加剧、户外活动时间锐减的背景下，时间约束和空间环境的交互作用尤其值得关注。尽管部分研究涉及绿色暴露、社区绿地可达性等空间因素（Corraliza et al., 2012; Huynh et al., 2013; Balseviciene et al., 2014; Edwards et al., 2015；周素红 等，2021），但多局限于客观建成环境分析，忽视了青少年对空间环境的主观感知及其行为决策机制。
此外，人与自然的接触有不同的类型，时空因素对不同类型的自然接触存在怎样的影响与差异尚不清晰。既有研究采用不同的标准对人与自然的接触进行分类。从空间的角度，可按照接触环境的野性程度区分在不同环境下的自然接触（Allard-Poesi et al., 2022），或按照情景将其划分为日常生活情景和旅游情景（彭红松 等，2022）。从个体行为的角度，自然接触按照有无实际接触分为间接接触（如通过窗户观看自然景观）和直接接触，其中，直接接触按照个体主观意图又可分为偶然接触（如在自然中学习、玩耍）与有意接触（如徒步、露营和园艺）（Keniger et al., 2013; Cox et al., 2017）。从微观作用机制的角度，按照感官体验可分为感官接触（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和味觉）与非感官接触（植物杀菌素、空气负离子和微生物）（Franco et al., 2017）。鉴于不同的自然接触方式有不同效应，从自然接触的不同模式角度细化理解青少年时空约束的影响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
因此，本研究将青少年自然接触置于日常生活的时空情境中，聚焦其个体行为，通过对南京市典型社区和中学的青少年进行问卷调查，收集日常生活中青少年与自然接触的数据、空间环境数据与时空行为数据，并采用逐步回归分析，探究青少年的时间利用和空间环境因素对不同模式自然接触的影响。以期为提升青少年身心健康福祉的城市规划和空间政策提供参考。

1 文献综述与研究假设

1.1　城市空间对青少年自然接触的影响

城市空间既是青少年接触自然的物质基础，也是潜在的制约因素。现有研究多从建成环境角度探讨城市空间的促进或抑制作用，从自然空间可达性和环境设计的角度，探究公园距离、交通便利性、设施条件、安全性、景观品质等因素如何影响青少年对绿地的使用行为与体验（Barton, 2012; Sundevall et al., 2020）。亦有研究从建成环境的制约角度切入，考察通学距离、街道连通度、居住密度和土地利用混合度等因素，如何通过限制青少年的户外活动时空，进而影响其接触自然的频率与机会（Ozbil et al., 2021；刘吉祥 等，2022）。这些研究表明，青少年的自然接触不仅依赖城市自然空间的供给，更与其日常活动的时空特征紧密关联。然而，现有研究多局限于静态的社区尺度，少数关注动态日常活动空间。有研究指出，相比儿童，青少年受到邻里环境的影响较弱（Li et al., 2018）。由此可见，需跳出静态的以社区为中心的空间范畴，在更大的城市空间背景下，从青少年的日常生活时空间安排角度，讨论城市空间对青少年接触自然的影响。
现有研究多关注建成环境的影响，忽视青少年对环境主观感知及其行为决策的能动性。事实上，主观感知的环境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居民与环境的互动。如居民对社区的便利性和健康水平的感知评价越高，越有可能促进其与周边环境的互动（王琦 等，2023）。针对美国马里兰州青少年的研究表明，青少年对不同社区邻里环境的感知差异，显著影响青少年的情绪状态与空间使用方式（Yan et al., 2010）。在中国的城市背景下，客观建成环境和主观感知环境如何影响青少年自然接触尚不清楚。
综上，本研究综合考虑客观建成环境与主观感知环境共同构成的日常生活空间环境与青少年自然接触之间的关系，提出假设H1：日常生活空间的客观建成环境和主观感知环境共同影响青少年自然接触。

1.2　时间利用与青少年自然接触的关系

时间作为构成人类活动的基本要素，与空间共同构成青少年自然接触的制约（焦健 等，2021）。然而，相比空间因素，时间因素对青少年自然接触的影响尚未得到充分探讨，且现有结论存在矛盾。已有研究表明，与交通便利性、安全性和景观质量等环境因素相比，时间压力是青少年自然接触主要的阻碍因素（Skar et al., 2016; Birch et al., 2020）。亦有研究发现，时间压力与自然接触没有显著关联，可能因文化背景或研究方法差异，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Soga et al., 2018）。时间对青少年自然接触的作用较为复杂，需进一步挖掘。地理学和城市规划领域对时间的研究着眼于个体的时空行为特征，强调个体日常活动受到的时空制约（焦健 等，2021）。居民的日常活动可简要分为固定性活动和弹性活动（Schwanen & Dijst, 2003；申悦 等，2017）。睡眠、上学、用餐等生存需求行为和通勤行为所需的时间共同构成固定性活动时间。由于时间是一种有限的资源，固定性活动时间对青少年的户外活动时间构成制约（柴彦威，1998；Barton, 2012；陈晓 等，2017；姚静怡，2019）。青少年固定性活动模式在工作日和休息日存在较大区别（齐兰兰 等，2025）。休闲、社交等弹性活动时间本可为青少年自然接触提供窗口，但受到学业竞争压力与电子屏幕使用的挤压，实际投入自然的时长有限（Barton, 2012；彭红松 等，2022；钱晨 等，2023；齐兰兰 等，2025），很难在日常生活中进行充分的户外自然接触（郝新华 等，2018）。
综上，本研究从不同类型活动时间利用对青少年自然接触的影响角度，提出研究假设H2a：固定性活动时长阻碍青少年自然接触；H2b：弹性活动时长促进青少年自然接触。

2 数据与方法

2.1　研究区域概况

选取南京市中心城区作为研究区域，涵盖江南主城和江北新主城（图1）。南京作为江苏省省会，城市绿化水平显著，建成区绿化覆盖率达45.04%，人均公园绿地面积为16.23 m2，为居民提供了丰富的自然接触机会（江苏省人民政府，2024）。近年来，城市自然接触在健康生活方式中的重要性日益凸显，这一趋势在COVID-19疫情后更为明显，2023年1—7月南京部分景区访问量已超过疫情前水平（南京市人民政府，2023）。同时，南京作为重要的文化教育中心，拥有普通中学在校生31.69万人（南京市统计局，2024），占城市总人口3.32%，该群体普遍面临较高学业压力，相关调查显示约40%存在睡眠不足、疲劳或心理健康问题（胡鸿宝 等，2015）。因此，选择南京作为研究区域，有助于深入挖掘高绿化情境中青少年自然接触及其影响的特殊机制。
图1 调研学校及社区

注：该图基于天地图南京市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下载的审图号宁S（2024）025号的标准地图制作，底图无修改。

Fig.1 Schools and communities surveyed

2.2　数据

2.2.1　变量说明

以青少年自然接触为因变量，选取空间环境和时间利用作为自变量，同时控制个体属性变量（表1）。
表1 变量说明

Table 1 Description of the variable

概念维度 变量名称 测量方式
自然接触 放松与思考 统计过去一周总时长/h
场地活动
观察自然
空间环境 社区环境 人口密度 居住社区人口密度/（人·hm-2）
土地利用混合度

土地利用类型的熵指数（IE ），公式为：

I E = ∑ i = 1 n S i 1 l n S i，

式中：Si 指该片区范围内第i类土地面积占土地总面积的比例（%）

路网连通度 居住社区内道路连通度
商业设施密度 居住社区内商业设施POI密度/（个·hm-2）
NDVI 居住社区内NDVI均值，NDVI=（NIR-R）/（NIR+R）
公园邻近性 居住社区离最近公园的距离/m
学校环境 商业设施密度 学校半径500 m缓冲区内商业设施POI密度/（个·hm-2）
NDVI 学校半径500 m缓冲区内NDVI均值，NDVI=（NIR-R）/（NIR+R）
公园邻近性 学校离最近公园的距离/m
感知环境 绿色感知 李克特5级量表打分后计算各维度总和
安全感知
便利感知
舒适感知
时间利用 固定性活动时长 工作日学习时长 统计每日平均时长/h
工作日睡眠时长
休息日学习时长
休息日睡眠时长
通勤时长 上下学通勤时长总和/h
弹性活动时长 工作日休闲时长 统计每日平均时长/h
休息日休闲时长
娱乐活动时长 统计过去一月各类娱乐活动日均活动时长/h
个体属性 个人属性 性别 男=1，女=2
年龄 受访者的年龄
学业压力 李克特5级量表打分
童年经历
家庭属性 父亲学历 初中及以下=1，高中/中专=2，本科/大专=3，研究生及以上=4
母亲学历
家庭绿色拥有情况 没有=1，私家庭院=2，屋顶花园=3，阳台花园=4，其他=5
自然偏好 空间偏好 综合公园=1，社区公园=2，街边绿地=3，广场绿地=4，小区花园=5，家庭花园=6
时间偏好 是否愿意在自然中花费时间，李克特5级量表打分
1）自然接触。参考已有文献（肖巧，2022），主要基于行为发生时的主观意图与主导目的，并进一步结合青少年日常生活的情境特征与行为可操作性，选取“放松与思考”“场地活动”与“观察自然”3类具有代表性的自然接触模式作为研究对象。其中，放松与思考指在自然中静坐、阅读、冥想、呼吸新鲜空气等静态行为；场地活动指在自然中跑步、进行球类运动等动态行为；观察自然指在自然中欣赏自然美景、观赏动植物、听鸟鸣和水声等深度体验自然的行为。该分类方式根植于行为地理学对“时空间中的人”这一核心主体的关注，也契合“时空间行为交互”理论框架，既体现个体行为的主动性差异，又反映不同行为对空间环境的依赖程度差异（柴彦威 等，2024）。其中，前两者可视为偶然接触，后者可视为有意接触。偶然接触指个体在进行其他活动时，意外地、非计划性地与自然接触（Beery et al., 2017）；有意接触指个体有意识地主动参与自然互动，以享受其带来的恢复性效益（Cox et al., 2017）。从行为意图维度而言，3类模式分别对应不同的主导目的：放松与思考侧重于通过短期接触满足心理恢复需求（Roberts et al., 2019），场地活动强调身体锻炼与认知激活（Mason et al.,2022; Wang et al.,2024），观察自然侧重于环境感知与情感联结（彭红松 等，2022）。从行为特征维度而言，3类模式在发生情境上也具有明显差异：放松与思考多为静态、低空间依赖的行为，常见于碎片化时间；场地活动多为动态、设施依赖型行为，多发生于课后或周末时段；观察自然则强调感官参与和主动注意，对环境品质有较高要求。该分类方式遵循“意图―行为―效益”的逻辑框架，通过将自然接触的行为具体化，既确保各模式间概念独立、互不重叠，也便于数据获取和量化。本研究要求受访者依据接触行为的“主要目的”进行判断，减少复合行为带来的模糊性，通过调查青少年过去1周的参与频率和单次持续时间，计算各类自然接触的总时长。
2）空间环境。空间要素包括客观建成环境和感知环境2方面，涉及社区客观建成环境（下文简称“社区环境”）、学校客观建成环境（下文简称“学校环境”），以及社区与学校的感知环境（下文简称“感知环境”）。其中，社区环境和学校环境采用人口密度、NDVI（Normalized Difference Vegetation Index）、公园邻近性等客观指标量化（姚静怡，2019；王娜 等，2021；刘吉祥 等，2022；肖巧，2022）；感知环境则通过对社区和学校的绿色感知、安全感知等主观评价测量。经检验，Cronbach Alpha系数为0.916，说明具有较好的内部一致性。
3）时间利用。本研究主要从日常生活的时间利用角度考虑时间因素，考虑青少年各项活动的时间分配，分为固定性活动时间（睡眠、学习、通勤）和弹性活动时间（休闲、娱乐），通过调查工作日/休息日时间分配及过去1个月的娱乐活动时长进行量化（高原，2017；陶印华 等，2021）。该分类方式参考时间地理学与行为地理学中的“时间制约”与“行为自由度”的观点（柴彦威，1998；柴彦威 等，2024），基于行为发生的结构化程度与发生频率进行区分。其中，睡眠、学习、通勤及休闲等行为属于日常重复性行程，休闲行为作为非结构化活动灵活穿插于每日时间安排中，发生频率高、持续时间短；娱乐活动指旅游观光、手工绘画、探亲访友等对青少年而言相对“非日常”且具偶发性的活动，发生频率低，持续时间长，往往需要特定时间规划和资源投入。与自然接触这类短期具体行为相比，时间利用更倾向于一种长期行为，在不断重复中塑造青少年的生活方式，进而对当期的自然接触产生潜在影响（塔娜 等，2016）。
4）个体属性。个人家庭因素和社会文化因素也被证实与青少年自然接触有关，研究发现，学业压力、父母态度和童年经历等对青少年自然接触有重要影响（Calogiuri,2016；陈晓 等，2017；黄向，2020）。作为控制变量，个体属性包括个人属性（性别、年龄等）、家庭属性（父母学历、家庭绿色拥有情况），以及自然偏好（自然接触的空间偏好和时间偏好）3部分（肖巧，2022）。
5）时空交互。青少年的户外活动受到活动时间和绿色空间的双重制约（翟宝昕 等，2018），构建时空交互项可捕捉时间安排随空间环境变化带来的动态效应。本研究选取与青少年自然接触直接相关的弹性活动时长等时间要素和公园邻近性、NDVI等空间要素构建时空交互项。

2.2.2　问卷和访谈数据

数据来源于2023年3—4月在南京市开展的“中学生自然接触时空影响因素与主观幸福感”问卷调查。调查采用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在南京市中心城区（含主城区、仙林大学城、浦口桥北新城等区域）发放问卷。由于调查群体特殊，无法开展大规模随机抽样，调查采用非概率配额抽样原则，综合考虑学校类型和区位分布，尽可能覆盖不同社会经济背景、建成环境特征下的中学生群体。线上通过社交平台（小红书、微博、B站）以及中学校园论坛（表白墙、贴吧）发放问卷；线下在多个具有代表性的公共空间（如南京市图书馆、新华书店、仙林金鹰购物中心等）以及不同区位的中学（如位于市中心的金陵中学和南京一中，位于外围新城区的南京外国语仙林分校和南京一中泰山分校等）进行现场发放与回收。线上线下渠道共发放问卷264份，剔除作答时间过短、答案明显违背常识、关键信息缺失的问卷后，回收有效问卷237份，有效率89.77%，其中线上问卷23份，线下问卷214份。样本结构方面，受访者就读的学校涵盖重点/普通中学、公办/民办学校以及市中心/外围新城区学校等不同类型，在一定程度上确保样本在空间和学校属性上的多样性。问卷内容涵盖青少年的基本属性、生活环境感知、日常时间利用及自然接触情况等方面。通过受访者填写的社区信息，将其居住地定位至具体社区（见图1）。
调查样本中，受访青少年性别比例均衡，年龄分布均匀（表2）。调查结果显示，青少年学习压力的均值为3.45，表明他们普遍面临中等偏上的学习压力；童年经历均值为3.78，处于较高水平，反映多数受访者拥有较为丰富的童年自然体验。在家庭属性方面，父母学历以本科/大专为主，其次为高中/中专，大多受访青少年的家庭缺乏花园，而拥有花园的家庭以阳台花园为主。在自然偏好方面，青少年更倾向于使用小区花园和街边绿地，展现出对近距离小型自然空间的偏好，并且亲自然的时间意愿较高，日常生活的时间利用总体呈现“学业主导型”特征。在固定性活动方面，工作日平均学习时间长达12.46 h，睡眠时间较短，为6.96 h；休息日学习时间缩短，睡眠时间延长；平均通勤时间约0.5 h。在弹性活动方面，青少年工作日休闲时间较短，休息日的休闲时间有所增加；过去1个月娱乐活动总时长约74 h，日均约2.5 h，个体间差异较大。
表2 样本特征

Table 2 Sample characteristics

变量 平均值 标准差 变量 相对比率
年龄/岁 15.46 1.48 性别_女 1.12
学业压力 3.45 1.23 父亲学历_高中/中专 1.69
童年经历 3.78 1.23 父亲学历_本科/大专 3.81
时间偏好 3.84 1.16 父亲学历_硕士及以上 0.91
工作日学习/h 12.46 3.32 母亲学历_高中/中专 1.49
工作日睡眠/h 6.96 1.36 母亲学历_本科/大专 3.30
休息日学习/h 6.81 3.45 母亲学历_硕士及以上 0.62
休息日睡眠/h 8.96 1.56 家庭_私家庭院 0.09
通勤时长 0.57 0.39 家庭_屋顶花园 0.07
工作日休闲/h 2.08 2.00 家庭_阳台花园 0.35
休息日休闲/h 5.26 2.96 家庭_其他（如菜园等） 0.10
娱乐月总时长/h 74.03 82.02 空间偏好_社区公园 0.88
娱乐日均时长/h 2.47 2.73 空间偏好_街边绿地 1.15
空间偏好_广场绿地 0.54
空间偏好_小区花园 1.76
空间偏好_家庭花园 0.46

注：除性别、父母学历、家庭绿色拥有情况和空间偏好报告与第一个类别的相对比率外，其余变量均报告均值和标准差。

为更好地理解回归结果，于2025年2—3月进行访谈调研，访谈对象包括中学生，共5人（表3），年龄范围为13~17岁，涵盖不同性别，访谈时间约20~30 min。访谈采用半结构式，依据预先设计的提纲进行。提纲核心内容围绕量化分析中的关键变量展开，旨在从受访者视角探寻其内在逻辑，主要包括以下模块：1）时间利用感知：探讨受访者对学业压力、休闲时间安排的主观感受；2）环境感知与评价：了解受访者对社区及学校周边环境的绿色、安全、便利、舒适的看法与评价；3）自然接触动机与障碍：深入询问受访者进行各类自然接触的具体动机、情境、偏好及限制因素；4）主观体验与幸福感：探究受访者在自然接触过程中的具体感受及其对情绪的影响。
表3 半结构访谈对象基本信息

Table 3 Basic information of semi-structured interviewees

访谈对象 编号 性别 特征
初中生 C01 男 公办初中初二学生
C02 女 公办初中初三学生
高中生 G01 女 重点高中高一学生
G02 男 中等专业学校高一学生
G03 女 重点高中高三学生
在征得受访者同意后对谈话进行录音，并将录音资料逐字转录为文本，共获得约5 000字文本材料。随后，运用主题分析法对文本进行编码、归纳，提炼出影响青少年自然接触行为的关键主题，以辅助解读和讨论定量分析结果。

2.2.3　空间数据

采用多源空间数据进行环境特征量化分析，所有空间处理均在ArcGIS完成。数据来源包括：1）社区数据来自2021年“南京市社区生活圈评估”项目，包含人口密度、路网连通度等指标；2）土地利用现状数据采用10 m分辨率的Sentinel-1/2融合产品，将土地表面分为多种用地类型；3）设施兴趣点（Point of Interest, POI）数据通过高德地图API获取，包括学校、商业设施和公园；4）NDVI数据基于Landsat30 m精度数据，经过计算解析后获得。

2.3　逐步回归模型

为系统识别关键影响因素并解决变量间共线性问题，采用逐步回归分析法。该方法通过综合向前引入法和向后剔除法纳入变量，进行迭代式变量筛选，从而建立合适的多元回归模型（游士兵 等，2017）。为探究空间要素、时间要素以及时空交互项与青少年自然接触之间的关系，构建以下方程：
Y i = c i + β i 0 + β i 1 X 1 + β i 2 X 2 + β i 3 X 3 + β i 4 ( X 1 × X 2 ) + ε i
式中：c i为常数项；X 1为空间要素；X 2为时间要素；X 3为个体基本属性； X 1 × X 2为时空交互项；βit 为系数（t=0, 1, 2, 3, 4）；εi 为随机误差项。

3 结果分析

3.1　青少年自然接触特征

在接受调查的过去1周内，青少年的自然接触频率和时长总体较低（图2）。放松与思考是青少年最常见的自然接触形式，其频率显著高于观察自然和场地活动。从时间投入看，场地活动总时长略长，其次是放松与思考，而观察自然最短，平均每周不足1 h。值得注意的是，有意接触自然的时间远低于在自然中进行其他活动的时间，这一趋势与既有研究（Cox et al., 2017）类似。
图2 青少年一周内自然接触情况

Fig.2 Adolescents' nature exposure during the week

为深入探讨空间环境、时间利用及个体属性对青少年自然接触行为的影响机制，本研究构建3个多元逐步回归模型（表4）。模型1、模型2和模型3分别以放松与思考、场地活动和观察自然的周总时长作为因变量，通过逐步引入和剔除自变量，识别各模式自然接触的差异化影响因素。
表4 时空要素与自然接触的逐步回归结果

Table 4 The stepwise regression results of the spatiotemporal elements and nature exposure

变量 模型1 模型2 模型3
放松与思考 场地活动 观察自然
常量 -0.341（1.313） -9.086***（2.846） -2.643**（1.044）
社区环境 NDVI 2.951**（1.428）
公园邻近性 0.001**（0.000）
学校环境 NDVI -5.038*（2.706） -2.832（1.793）
公园邻近性 -0.001**（0.000）
感知环境 安全感知 -0.194***（0.071）
便利感知 0.130*（0.073） -0.111（0.072）
舒适感知 -0.102**（0.040）

固定性

活动时长

 工作日学习 0.164**（0.064） -0.070*（0.041）
工作日睡眠 0.524***（0.124） 0.651***（0.151） 0.437***（0.089）
休息日学习 0.120***（0.041）
通勤时长 1.288***（0.423）

弹性活动

时长

 休息日休闲 0.079*（0.043）
娱乐活动日均时长 0.049***（0.016）
个人属性 年龄 0.330**（0.133）
性别_女
学习压力 -0.261*（0.158）
家庭属性 母亲学历 0.437**（0.217）
家庭绿色拥有情况_私家庭院 -1.563*（0.831） 0.731（0.485）
家庭绿色拥有情况_阳台花园 0.645**（0.268）
自然偏好 时间偏好 0.248**（0.099）
空间偏好_社区公园 2.187***（0.524） 0.973***（0.304）
时空交互项 休息日休闲时长×学校NDVI -1.686*（0.891）
娱乐活动时长×学校公园邻近性 -0.001*（0.001）
休息日休闲时长×社区公园邻近性 -0.001**（0.001）
R 2 0.144 0.266 0.246
调整后R 2 0.121 0.227 0.202
F 6.431*** 6.774*** 5.595***
D-W 1.755 1.884 1.901

注：括号内为标准误；*、**、***分别表示在10%、5%、1%水平上显著。

就空间环境而言，客观建成环境和主观感知环境都对青少年自然接触具有显著影响，假设H1成立。青少年需要灵活的非正式场所和具有挑战性与探索性的自然空间（Brussoni et al., 2020）。就时间利用而言，时间利用显著影响青少年自然接触。固定性活动时长对青少年自然接触有显著影响，且正向影响居多，与假设H2a不符。弹性活动时长对青少年自然接触有显著的正向影响，与假设H2b相符。弹性活动能成为青少年接触自然、提升福祉的“催化剂”（Staempfli, 2007）。就时空交互而言，弹性时间与自然空间的交互作用与青少年自然接触呈显著负相关，弹性时间与自然空间分别代表进入自然的时间成本与出行成本，共同约束青少年的自然接触机会（Soga et al., 2018）。就控制变量而言，个人、家庭和自然偏好特征对青少年自然接触具有显著影响。

3.2　时空因素对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的影响

对于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而言，学校环境、感知环境和时间利用的影响较为显著。
学校周边的NDVI对青少年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具有负向影响。学校周边即使有较高的植被覆盖，但如果植被的丰富性不够，或缺乏可进入性，可能也无法激发青少年的放松与思考。
在感知环境方面，便利感知与青少年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之间有显著的正向关系。已有研究多从交通便利的视角探讨生活环境便利性的影响，并发现其能提升青少年接触自然的机会与意愿（Yan et al., 2010）。对于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而言，当生活的环境很便利时，青少年更愿意到自然环境中进行短暂的放松。受访者表示，“如果出门不是很方便的话，还不如在家里吃吃喝喝”（G02）；“生活便利的话麻烦会少很多，也更有放松的时间”（G01）。然而，安全感知对青少年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具有显著的负向影响。已有研究表明，青少年对自然环境的兴趣常与挑战性活动相关，而非放松与思考，当安全得到保障时，他们更倾向于身体力行地探索自然（Brussoni et al., 2020; Wang et al., 2024）。受访者C02表示，“我喜欢走出学校，沿着校外的围栏，看学校里的树的枝叶蔓延出来，会觉得有点陌生，移步换景的感觉”。然而，对生活环境的高安全性感知往往意味着他们对其非常熟悉，缺乏新鲜感和探索欲，因而难以激发他们深度思考的兴趣。并且，较高的安全感知通常伴随着较低的心理压力水平，这可能减少青少年在自然中释放压力的需求（Putra et al., 2024）。受访者G02表示，“在安全的地方已经挺放松了”。
在时间利用方面，工作日睡眠时长与青少年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之间有显著的正向关系。可能的原因是，工作日睡眠时间较长的中学生更注重劳逸结合，或者具有更强的时间管理能力，更愿意或更有时间在接触自然中放松思考。也可能受到家庭观念的潜在影响，注重睡眠的家庭更提倡健康的生活方式，因此更注重培养孩子与大自然的接触（Wu et al., 2023）。受访者G02表示，“如果时间很充裕、在家也没什么事情的话，就会多出去逛逛”。通勤时间与青少年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时长呈显著正相关。这可能是因为通勤累积的疲劳感促使他们更倾向于接触自然环境，帮助缓解压力、恢复注意力；且途径绿色空间时可能诱发碎片化停留，导致总时长增加。受访者G03表示，“有次来学校的路上发现花开了，还挺高兴的”。
在时空交互方面，休息日休闲时长与学校NDVI的交互影响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随着学校NDVI水平的提高，休息日休闲时长对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的影响从强烈的正向关系，逐渐减弱，最终转变为负向关系（图3-a）。当学校绿化质量较高时，为学生提供了充足、便捷、日常化的自然接触机会，通过“绿窗”等效应缓解青少年的心理压力和抑郁情绪，有助于注意力恢复（Mason et al.,2022）。受访者G03表示，“教室窗户外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很好看，学累了就会看两眼”。因此，即使休息日有大量的空闲时间，也更倾向于选择其他类型的休闲活动，而不是前往自然空间。
图3 时空交互项影响结果

Fig.3 The effect of spatiotemporal interactions

3.3　时空因素对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的影响

对于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而言，空间环境、时间利用和个体属性都存在显著影响。
在空间环境方面，社区公园邻近性对青少年场地活动时长存在正向影响。这一发现与以往研究相吻合，即公共绿地的空间邻近性能有效鼓励居民进行步行、慢跑等户外活动（Powell, 2005; Cervero et al., 2009）。在中国城市高学业压力的背景下，青少年的日常活动空间高度社区化，邻近公园成为其释放压力的重要场所（周素红 等，2021）。受访者G02表示，“和父母吵架的时候会去自然里运动，但也不能跑太远，只能去附近公园里人不多的地方跑跑步，释放压力之后感觉会好一些”。学校公园邻近性对青少年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呈现负向影响，这与社区公园邻近性结果形成反差。尽管学校周边绿色可及性可能通过体育活动间接提高青少年自然接触频率（Soga et al., 2018; Lun et al., 2024），但既有文献尚未证实学校与公园之间的距离对其自然接触存在直接影响。也有研究发现，当自然接触机会增加时，个体可能会选择更频繁但短暂的活动模式，而不是耗时较久的场地活动（符兴源 等，2020）。此外，这也可能与中国青少年两点一线的生活节奏有关，他们因缺乏对学校周边绿色环境的深入了解，更偏向使用社区周边的公园。受访者C01表示，“学校附近好像有个公园，但是不会使用，因为浦口公园离家更近，而且都是公园我觉得没有区别”。
在时间利用方面，工作日学习时长和工作日睡眠时长均是青少年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的积极预测因子。较长的学习时间可能促使青少年通过自然环境中的轻体力活动缓解压力与疲劳（Luque-García et al., 2022; Mason et al., 2022）。受访者C01表示，“需要出去活动一下，不然老是坐着学也学不进去”。娱乐活动日均时长对青少年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有显著的正向影响。不论是自娱自乐还是朋友共处，自然环境都能为青少年提供积极的体验（Puhakka & Hakoköngäs, 2024）。长时间的静态娱乐活动可能会促使青少年选择自然空间进行场地活动。受访者G02表示，“看书看久了可能会出去走走，放松放松”。此外，青少年的娱乐活动常包含社交属性，有研究发现，同伴互动和锻炼身体都是青少年亲近自然的重要驱动力（陈晓 等，2017）。受访者G01表示，“印象最深的自然接触是初中最后一次春游，和朋友一起在钟山体育公园的大草坪上打滚，感受大自然，忘记学业的繁重”。
在个体属性方面，年龄与青少年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时长呈显著正相关。这可能与随着年龄增长，青少年在活动选择上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有关。学习压力则呈显著负相关，验证了学业负担会阻碍青少年亲近自然（陈晓 等，2017）。家庭属性中，母亲学历对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存在正向影响，母亲受教育程度越高，鼓励青少年在自然中进行体育锻炼的可能性越高（符兴源 等，2020）。与没有家庭花园的人相比，拥有私家庭院的青少年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的时间相对较少，这可能是因为私家庭院提供了更便捷的自然接触途径，从而降低青少年前往公共绿地的可能性，但是其在功能上难以满足青少年对场地活动的需求，因此总时长减少。自然偏好中，与偏好综合公园的青少年相比，偏好社区公园的青少年在自然中开展场地活动的时间更长，这强调居住地附近小型公共绿色空间的重要性（齐兰兰 等，2025）。
在时空交互方面，娱乐活动日均时长和学校公园邻近性的交互影响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对于学校与公园距离较近的青少年，娱乐活动日均时长与其在自然中场地活动的时长存在显著正向关系（图3-b）。随着学校与公园距离的增加，娱乐活动日均时长与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之间的正向关系逐渐减弱。远离自然空间，日常接触自然的机会也随着减少，即使娱乐活动时间较多，但由于较高的进入成本，青少年也不会选择在自然中进行场地活动（Soga & Gaston, 2016；陈晓 等，2017）。

3.4　时空因素对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的影响

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作为具象化的有意接触，与前2种偶然接触的模式相比，受到空间环境的制约更少，时间利用和个人偏好的影响更突出。
在空间环境方面，社区NDVI与青少年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时长存在正相关。以往研究发现，与学校周围相比，居住区附近的绿色环境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响较大（齐兰兰 等，2025），它提供了较为便利的接触机会，方便青少年进入其中观察自然。舒适感知对青少年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具有显著的负向影响。以往研究发现，公园的舒适性对青少年至关重要，他们更青睐僻静的社交空间和美观舒适的环境（Sundevall & Jansson, 2020）。然而，对于日常生活空间，舒适的环境可能意味着完善的人工设施，被过度“驯化”的自然空间缺乏探索性，无法激发青少年的观察行为。同时，舒适的生活环境包含多样化的选择，受到时空的限制，青少年往往选择其他方式满足心理恢复需求。受访者表示，“因为一些外界原因没办法接触自然时，就会选择听歌和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物”（G01）；“压力大的时候可能会去自然中走一走，但是很少，一般自己在家听听歌就可以了”（C01）。
时间利用方面，工作日学习时长对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呈现负向影响。和场地活动不同，观察自然这类静态活动常被视为“非必要”的休闲活动而被压缩，且作为体现青少年主观意识的自然接触模式，往往被边缘化，以一种附带性活动的形式融入其他自然接触模式中。受访者表示，“可能跑步跑累了在放松的时候会留意旁边的花草树木”（C01）；“偶尔一边听别人讲话，一边会拨弄一下周围的小花小草”（G02）。工作日睡眠时长与青少年观察自然之间存在显著的正向关系，表明随着青少年工作日睡眠时间的增加，他们有意接触和偶然接触自然的时间都会相应增加。休息日学习时间与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有显著的正向关系，表明随着休息日学习时间增加，青少年更可能花时间观察自然。休息日与工作日不同，学习场所更灵活，时间安排更自由，学习压力相对较小，可能会增加观察自然的机会和意愿。受访者表示，“家里有个院子，学累了发发呆，就会看看外面的绿色”（C01）；“更喜欢在空闲或者愉悦的时候去自然里”（G01）。休息日休闲时长与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呈现显著正相关。与“放松与思考”类似，“观察自然”作为非结构化活动，与青少年对时间的支配能力息息相关，休闲时间越多的青少年越有机会观察自然。受访者G02表示，“有的鸟长得很有趣，喜欢看它飞，然后吓它”。
个体属性方面，与没有家庭花园的人相比，拥有阳台花园的青少年观察自然的时长显著增加，充满绿色的阳台可增加青少年日常生活中接触自然的机会（宋天明 等，2024）。在自然偏好方面，时间偏好与观察自然总时长存在显著正向关系，具有积极时间偏好的青少年更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观察自然；与偏好综合公园的青少年相比，偏好社区公园的青少年在自然中观察自然的时间更长，说明居住地附近小型公共绿色空间对偶然接触和有意接触都有积极的正向影响。
在时空交互方面，休息日休闲时长与社区公园邻近性的交互影响青少年观察自然型自然接触。对于居住社区离公园较近的青少年，其前往绿色空间的出行成本极低，时间成为关键影响因素，观察自然的时间随休息日休闲时间的延长而增加（图3-c）。受访者从C01表示，“休息的时候会观察自然，喜欢水流和鸟鸣声，不过更愿意接触自家的院子”。随着社区与公园距离的增加，其前往自然的出行成本相应增加，成为阻碍其观察自然的因素之一（Barton, 2012）。对于休息日休闲时长越多的青少年，选择其他更便捷、吸引力相当的替代性活动的可能性越大，因而减少了观察自然的时间。

4 结论与讨论

4.1　结论

本文从日常生活的空间与时间维度出发，以南京市中心城区的中学生群体为研究对象，探讨家校周边客观建成环境、主观感知环境和日常生活中的时间利用等时空因素对青少年日常自然接触的影响，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1）青少年访问自然空间的频率和时长均相对不足，高频率的自然接触以放松与思考为主，场地活动在自然接触的时长上略占优势。2）放松与思考型自然接触作为一种静态的偶然接触，受学校环境、感知环境、时间利用的影响较大，学校NDVI、安全感知对其存在负向影响，便利感知、工作日睡眠时长、通勤时长对其存在正向影响，休息日休闲时长与学校NDVI的时空交互项与其负相关。3）场地活动型自然接触作为一种动态的偶然接触，受空间环境、时间利用和个体属性的综合影响，学校公园邻近性、学习压力、拥有私家庭院对其有显著的负向影响，社区公园邻近性、工作日学习时长、工作日睡眠时长、娱乐活动日均时长、年龄、母亲学历、偏好社区公园对其有显著正向影响，娱乐活动日均时长和学校公园邻近性的时空交互项与其负相关。4）与放松与思考等偶然接触相比，观察自然所代表的有意接触需要主动投入注意力和时间，更容易受到时间利用、自然偏好等个体间差异的影响，空间对其制约能力较弱，舒适感知、工作日学习时长对其存在负向影响，社区NDVI、工作日睡眠时长、休息日学习时长、休息日休闲时长、拥有阳台花园、时间偏好和偏好社区公园对其存在正向影响，休息日休闲时长与社区公园邻近性的时空交互项与其负相关。从静态的放松与思考，到具身性的动态场地活动，再到主动的观察自然，个体能动性对自然接触的作用愈发凸显。综上，青少年自然接触并非同质行为，对于不同模式的自然接触应当精准匹配相应的促进策略。

4.2　讨论

本研究发现，高密度中国城市建成环境中青少年的自然接触行为呈现高度情境化特征，即不同模式的接触受空间环境要素和时间利用差异化、交互式的影响。在空间环境要素方面，本研究发现，对于放松与思考、场地活动等偶然接触而言，社区附近便捷可达的小型自然空间发挥关键作用。这一发现与强调邻里绿地对自然接触具有促进作用的研究结论（Beery et al., 2017; Sundevall & Jansson, 2020; Puhakka & Hakoköngäs, 2024）相吻合。这表明在中国高安全、高舒适而缺乏探索性的城市环境下，青少年更倾向于在“日常生活圈”进行自发的、非结构化的自然接触，而非刻意前往大型的城市公园。这一发现对既有研究形成了有力补充。以往研究多聚焦道路连通性、设施密度等建成环境客观指标（Cervero et al., 2009; Edwards et al., 2015），较少探讨感知环境的作用（Brussoni et al., 2020; Allard-Poesi et al., 2022）。本研究进一步强调在客观环境的基础上，空间的主观感知品质是激发青少年自然接触的重要催化剂。
在时间利用的影响上，本研究进一步证实，非结构化的弹性活动时间是青少年偶然接触的重要前提（Lovelock et al., 2016），而过长的固定性活动时间可能因增加青少年心理压力促使自然接触的发生（Li et al., 2018）。对于观察自然等有意接触，本研究发现相较于客观空间机会，个体的时间利用和自然偏好是更为主导的影响因素，这与自然取向更高的人更愿意在自然中花费时间的结论（Lin et al., 2014；Cox et al., 2017）一致。此外，中国青少年普遍面临学业主导的制度性时间贫困，有意接触易被牺牲。这一发现为时间压力与自然接触间的争议提供了新的理解途径，即时间约束并非单纯抑制，也可能激发个体在有限条件下寻求补偿性接触（张涛 等，2023）。本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既有研究关于青少年感知到的时间压力是否会限制其自然接触的争议（Barton, 2012; Soga et al., 2018）。
此外，本研究发现空间环境与时间利用并非独立作用，而是通过交互效应影响青少年的自然接触行为。如学校绿化质量与休息日休闲时长对自然接触存在负向交互效应，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较高的日常校园绿化暴露已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青少年的自然需求，从而影响其在可自由支配时间内的活动选择（Lun et al., 2024）；而与公园的距离影响青少年在弹性时间内前往自然的可能性，进一步印证了日常生活环境城市化程度与青少年自然接触之间呈负相关（Soga et al., 2018）。
综上，本研究揭示了在高压的时间利用模式下，近距离小微型自然空间的重要性，以及青少年对自然接触的内在需求。这一发现为应对快速城市化背景下青少年自然缺失症提供了启示，对于推动健康导向的城市建设具有现实意义。
青少年是国家发展的希望，他们的身心健康发展是社会关注的重点，本文建议：①在城市规划层面应重点优化微小型自然空间的布局与设计。注重社区和校园周边自然空间的可见性和可进入性，创造能让青少年易于接触自然的场域，推进绿色空间布局的公平性与分散性。②重视青少年时间利用与自然接触的关系，将自然融入碎片化时空间安排中，美化通学路径的自然景观、增加社区与学校窗外的绿植。进一步推进“双减”政策，通过制度调节将空闲时间还给青少年，鼓励青少年参与户外活动，实现身心健康发展。
本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性：1）收集的截面数据尽管让受访者回溯了过去一段时间的自然接触情况，但不能准确反映长期的生活习惯及其影响。未来可采用纵向研究以及深度访谈等方式，探究时空约束与自然接触的深层联系。2）将青少年定义为12~18岁的未成年人，并未考虑其中性别、年级、健康状况等差异可能带来的影响，未来可尝试对群体进行更细致的区分。3）本研究存在2个未充分探讨的维度：①“自然接触”主要聚焦于绿色空间接触，未将水体等蓝色空间纳入考量；②未能比较工作日和休息日自然接触的模式变化和影响因素差异，未来应加以探究。

时晓雨：确定研究框架、数据获取与分析、初稿撰写及修改；

张 敏：论文全过程各环节的指导、确立与深化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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