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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 Vol. 45 >Issue 11: 1927 - 1938

DOI: https://doi.org/10.13284/j.cnki.rddl.20250359

Cultural Capital Formation and Scale Transformation in the Context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Consumption: A Case of Chaoshan Yingge Dance

  • Dahao Guo , 1 ,
  • Geng Lin , 1, 2 ,
  • Yichao Li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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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School of Geography and Planing, Sun Yat-Sen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006, China
  • 2. United Research Institute for digital Humanities, SunYat-Sen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275, China

Received date: 2025-05-30

  Revised date: 2025-07-20

  Online published: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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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Recently, the integration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ICH) and tourism has generated new consumption hotspots that facilitate the transformation of cultural resources into cultural capital, producing notable economic and social benefits. Drawing on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this research applies cultural capital theory and scale theory to examine Yingge Dance, a national-level ICH item originating from Chaoshan region (comprising 3 prefecture-level cities: Shantou, Jieyang and Chaozhou), China. Using participant observation and in-depth interviews, we explored the multi-scalar formation and scale transformation of cultural capital related to Yingge Dance. This study yielded three main findings. First, Yingge Dance embodies both cultural publicity and capital productivity. Its preservation and transmission depend on embodied practice, objectified transformation, and institutionalized support, reflecting a fusion of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as well as a symbiotic relationship between economy and culture. Second, at the individual scale, performers continually refine their bodily knowledge and skills in intergenerational practices, extending training and performance into broader community contexts. This process transforms Yingge Dance into cultural capital that fosters group cohesion and enhances community governance. At the regional scale, cultural tourism consumption and market participation accelerate the production of objectified cultural capital. Supported by local government initiatives, Yingge Dance becomes a form of urban cultural capital that stimulates tourism consumption and contributes to urban branding. At the national scale, China incorporates Yingge Dance into narratives of physical, moral, and aesthetic education, embedding it within cultural governance frameworks through top-down policy empowerment. This elevates Yingge Dance to national cultural capital that reflects cultural diversity and strengthens international competitiveness. Third, Yingge Dance has achieved the reproduction of the functions, values, and meanings by scaling up from group-level cultural capital to urban cultural capital and subsequently to national cultural capital. However, challenges emerge during this scaling-up process, including cognitive conflicts among stakeholders, blurred genre boundaries, uneven development, and diminishing authenticity. To address these issues, China promotes a scaling-down approach through policies and discursive frameworks to maintain the vitality of ICH transmission. This scaling down is reflected in the stewardship and empowerment of ICH bearers, incorporation of national ICH strategies into urban development agendas, and strengthening of local governments' narrative and discursive power. This study offers a critical perspective on understanding the practices and interactions of multiple actors in ICH inheritance. It also provides practical recommendations for cultural tourism development and the extraction of ICH value through the lens of cultural capital and scale theories.

Key words： cultural capital;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ICH); cultural and tourism consumption; scale theory; critical heritage study; Chaoshan Yingge Dance

Cite this article

Dahao Guo , Geng Lin , Yichao Li . Cultural Capital Formation and Scale Transformation in the Context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Consumption: A Case of Chaoshan Yingge Dance[J]. Tropical Geography, 2025 , 45(11) : 1927 -1938 . DOI: 10.13284/j.cnki.rddl.20250359

近年来，“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成为推进文化与旅游融合发展的重要理念，非物质文化遗产（下称“非遗”）与旅游的结合逐渐成为一种新兴的消费业态（文化和旅游部，2023）。2024年，春节以“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推动了中国非遗和民俗文化消费的高潮。这种消费热点的形成是将文化认同转化为消费行为的具象表达，也是非遗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诠释。当前，中国的国家、省、市、县4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已达10万余项（新华社，2024），保护、传承和合理开发利用非遗对于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推动文明互鉴、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中共中央 国务院，2021）。然而，当前许多非遗面临市场依赖度高、社会认知度低、传承人员匮乏、组织维护困难等困境，如何平衡非遗传承与发展中的原真性和消费性、激活非遗的价值和内涵，使其适应并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和国家重大战略，是非遗发展工作的重要课题。
批判遗产研究（Critical Heritage Study）强调文化遗产是一种动态的实践过程，指出其功能、价值和意义是通过人们的选择、定义、展演和消费等实践被不断赋予的。这种批判性视角聚焦于文化遗产实践中不同主体的话语和权力关系，考虑其记忆、情感和经验的联结，并提倡结合政治经济结构和社会文化背景考虑文化遗产的影响（Harrison, 2012；龚浩群 等，2018；Zhu, 2024）。文化资本理论为非遗消费研究提供了批判性框架。自20世纪被布迪厄（Bourdieu）提出以来，文化资本的概念内涵不断拓展。作为一种“象征性资本”，文化资本是理解和分析社会发展过程中复杂、动态的文化消费现象的重要工具（孙九霞 等，2018）。而尺度理论有利于深入理解非遗保护和传承工作中不同主体的行动逻辑，探究非遗消费过程中的功能、价值和意义转化过程（周茜茜 等，2023；魏雷 等，2024）。
基于此，本文遵循批判遗产研究思路，援引文化资本和尺度理论，选取潮汕地区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英歌舞为研究对象，主要探究以下问题：1）在不同尺度上，潮汕英歌舞如何形成文化资本？2）在不同尺度间，潮汕英歌舞如何实现文化资本的尺度转换？以期为深入理解非遗传承与发展进程中不同尺度行为主体的实践与互动逻辑提供批判性视角参考，同时基于文化资本和尺度理论总结非遗在文旅消费、价值传承方面实现“创造性转化”的经验启示。

1 文化资本与尺度理论

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理论最早由法国社会学家Bourdieu（1989）提出，他对资本的概念进行了非经济学解读，指出文化资本是一种以文化为载体的象征性资本，与经济资本、社会资本构成现代社会权力运作的3种核心资本形态（布迪厄，1997）。具体而言，文化资本被定义为嵌入于个体与制度中的文化资源，并通过家庭传承、教育系统和社会实践实现代际传递，进而促进社会再生产。文化资本理论突破了传统的经济与非经济因素二元对立框架，揭示了文化在社会分层中的结构性作用（Bridge, 2006）。当前，布迪厄提出的文化资本的具身化、客观化和制度化3种形态已被学界广泛接受。学者Throsby（1999）进一步强调了内嵌于文化资本中的文化价值，指出其对于实现经济资本转换的作用，也促进了不同学科对文化资本认识的深化。而后，学界的聚焦对象由“人”不断延展，结合不同尺度语境拓展了文化资本的概念及应用。最具代表性的是张鸿雁（2002）提出的“城市文化资本”概念，其关注城市精神、物质和制度文化的“资本性”意义，以深入理解城市价值。城市中具有积极资本特性的文化资源可作为生产要素被转化成城市文化资本，进而产生经济社会价值，并推动城市可持续发展（张鸿雁，2010；李和平 等，2016；Savage et al., 2018）。同时，城市文化资本在建构城市形象、增强城市认同、提升城市竞争力等方面都具有关键作用（张天洁 等，2021；Gogishvili et al., 2025）。这些研究都超越了个体尺度，认可文化资本的社会延展性，并主张在城市和区域尺度研究文化的符号性、实践性和知识性（张鸿雁，2010）。总体上，文化资本植根于特定的政治经济结构和社会文化背景，以多元主体的文化实践为载体，具有创造社会和经济效益的文化特性（王超 等，2024；魏雷 等，2024）。
文化资本理论为理解消费语境下非遗的保护、传承和发展进程提供了较为完整的概念框架。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3）的定义，非遗既包括作为文化遗产的表演实践、知识体系、专业技能和表现形式，也包括相关的实物和文化空间。因此，对于非遗而言，具身化的形态包括不同非遗的文化主体及其知识、技能和情感，客观化的形态即非遗的物质符号系统及其被解码的能力，而制度化的形态指非遗的传承、教育和治理政策制度体系。从文化资本在旅游消费领域的应用看，Rossetti等（2023）分析了节庆活动中文化消费如何规训个体并影响其文化资本的具身化过程；Ferdinal等（2025）讨论了历史文化旅游中地方的文化资本如何在个体层面促进以知识为核心的文化资本的再生产，进而提升旅游目的地形象等。这些研究侧重于研究具身化文化资本的形成和塑造，对不同文化资本形态的转换的讨论较少。在城市与区域发展领域，杨迪等（2023）探讨了城市建设中文化资本的空间化及其再生产过程；Lak等（2020）从物质、经济和社会更新角度讨论了作为文化资本的遗产如何通过重建促进城市更新和旅游发展；还有学者从定量角度综合评估城市更新中的文化资本（黄怡 等，2015；邱德华 等，2024）。总体上，学者将关注点集中于城市场域的城市更新和品牌营销，忽略了城乡流动下乡村场域在文化资本生成方面的能动性，且较少关注城乡的一体化发展。
同时，本文援引尺度（Scale）理论，以进一步讨论文化资本的形成与再生产。尺度是人文地理学的重要概念，通过对不同范围、不同维度的地理过程和属性进行组合、划分和再现，形成一种等级化的认识论框架（王丰龙 等，2015）。尺度的建构和演化是经济、政治、社会事件和过程的产物，不同尺度空间存在明显差异，并影响不同主体的社会实践（张子昂 等，2023）。尺度转换指不同主体从个人或群体利益出发，将相关事件置于尺度框架下，通过不同尺度的建构以及上推、下推或重组3种途径进行转换（王丰龙 等，2017）。因而尺度理论为分析多层级的权力结构和社会网络提供了有效工具，也有利于剖析不同主体如何达到特定行动目的、实现自身利益诉求的过程（唐雪琼 等，2022；戈大专，2023）。具体到社会文化和消费领域，张子昂等（2023）提出“侨产尺度性”，从代际结构等角度解释旅游地开发的复杂性；唐雪琼等（2022）分析地方性的节事活动如何在多元主体的互动下实现尺度转换、进而达到推广地方特色并发展区域经济的目的；魏雷等（2024）借助尺度理论探讨了非遗地方性的动态建构过程。然而，较少有研究关注到非遗保护和传承中不同尺度主体的利益考量差异，其背后的尺度转换逻辑值得进一步讨论。当前，潮汕英歌舞的保护和传承逐渐呈现多尺度、多主体的动态特征，其作为文化资本的尺度不断上升，因而本研究重点关注不同主体在推动英歌舞尺度转换中的作用和效应。
综上，本文基于文化资本与尺度理论分析框架，审视非遗消费背景下文化资本的内涵及其动态形成过程，为丰富文化资本理论提供本土实践案例；同时从“个体-区域-国家”尺度分析文化资本的尺度转换，以解释中国非遗保护、传承和发展工作中不同主体的实践逻辑。

2 研究设计

2.1　研究对象与研究区介绍

英歌舞源于古傩舞，兴起于明末清初，是一种融合了戏曲、舞蹈、武术的表演形式。自明代以来，随着地方交流日益频繁，英歌舞的分布范围也不断扩大至潮汕多地的乡镇，最为著名的有普宁（现为揭阳市代管的县级市）和潮阳（现为汕头市下辖行政区）等地。2006年，“普宁英歌”“潮阳英歌”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普宁、潮阳也相应被国家文化部门授予“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称号。然而，随着改革开放以来城镇化发展、人口外流等趋势，加之社会生活和娱乐方式的变迁，英歌舞的传承在很长一段时间也面临人员流动性大、资金筹措困难等现实挑战 。2023年初，英歌舞在多个网络媒体平台上实现了现象级传播，催化了潮汕地区文旅消费的爆发式增长。以汕头为例，据携程集团发布的《春节旅游总结报告》显示，2024年以来汕头连续2年名列非遗旅游热门城市，游客量和旅游收入实现大幅度增长 ，英歌舞展演登上全国热门民俗活动榜首 ；而揭阳和潮州也凭借英歌舞等民俗文化资源取得了亮眼的文旅成绩。从文化资本的角度看，英歌舞不仅承载着中国古典艺术的审美价值和精神内核，还在社会、经济、教育等多维度中展现出作为文化资本的独特属性。
潮汕地区位于广东省东南部，行政上包含汕头、潮州、揭阳3个地级市（下称“三市”），土地总面积10 625 km2，是粤闽浙沿海城市群和广东省沿海经济带的重要组成部分，2024年地区生产总值达7 100.5亿元，常住人口1 383.5万人（图1） 。
图1 潮汕三市区位

注：该图基于广东省公共地图服务系统下载的审图号粤S（2022）226号的标准地图制作，底图无修改。

Fig.1 The location of Chaoshan Area

三市同属韩江流域，历史文化相通，长期以来经济社会合作十分密切。各级政府也一直推动三市的一体化发展，尤其是自2023年《汕潮揭都市圈发展规划》出台以来，三市的高质量发展进程不断加快。因此，本研究将潮汕地区作为整体研究区，一方面大致接近潮汕地区英歌舞的整体分布范围，另一方面也符合当前中国非遗“区域性整体保护”的价值取向（黄孝东 等，2022）。

2.2　研究方法

本研究搜集了国家、省、市、区关于文化建设、非遗传承的相关政策文件以及官方新闻媒体对于英歌舞的相关报道文本，以梳理近年来政府在非遗传承方面的政策行动与话语建设。本研究还基于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收集材料。一方面，基于较高的田野可进入性，笔者于2021、2023—2025年多次深入汕头市潮阳区D村、X村、J村等乡村以了解节庆活动的组织、筹备和举办情况，观察并记录英歌舞等民俗的场景，并现场开展与理事会成员、当地居民和游客共19人次的访谈，深化对潮汕地区民俗资源和文旅发展的具体感知；还于2025年对接汕头和广州的3支英歌舞队伍，具身体验英歌舞训练，通过滚雪球方式访谈负责人和队员共9人次。另一方面，基于国内两大在线社区（抖音、小红书）开展网络民族志观察。网络民族志是一种参与式观察的在线研究方法，适用于对在线社区及其互动文化的观察（郭建斌 等，2017）。作为中国互联网头部短视频、图文内容生产平台，抖音、小红书的活跃用户数分别超6亿（2020年日活跃用户数）、3亿（2024年月活跃用户数） ，为研究开展提供了丰富的观察样本。笔者以“英歌舞”等关键词检索，并结合点赞和评论数量充分搜集在线图文和视频形式的游记、分析其评论文本，以了解不同主体对于英歌文化的真实体验；根据内容深度选取7名博主、评论用户并与之建立联系，通过一对一深度访谈了解其旅游消费体验和非遗传承认知。单个访谈时长由20~150 min不等，受访者基本信息如表1所示。
表1 受访者信息

Table 1 Information of Interviewees

身份 编号 地区
当地居民 R1~R16 广东汕头、潮州、揭阳
英歌舞队员 P1~P3 广东广州（GCQN英歌队）
P4~P6 广东汕头（JZYC校园英歌队）
P7~P9 广东汕头（FG英歌队）
游客 T1~T3 广东汕头
T4~T10

T4-安徽安庆；T5-四川成都；

T6-广东广州；T7-广东江门；

T8-北京；T9-江苏苏州；

T10-山西太原

3 潮汕英歌舞多尺度文化资本的形 成

当前，随着国家非遗保护传承工作的持续推进以及文化和旅游的深度融合，不同主体对于英歌舞感知、消费、展演和传承体现明显的尺度差异。从文化资本的3种形态出发，具身化、客观化和制度化文化资本的形成正源于不同主体的实践和互动。因此，本研究借鉴布迪厄关于文化资本形态的思路，探究在不同尺度上潮汕英歌舞如何形成群体的、城市的、国家的文化资本。

3.1　个体尺度：作为群体文化资本

3.1.1　节庆与身体展演

历史上，潮汕地区自然灾害多发，英歌舞逐渐演变成一种驱邪、逐疫和祈福的仪式，寄托着人们对生活平安顺遂的朴素期盼。随后，英歌舞逐渐成为乡村节庆仪式的重要活动，演化出巡游、广场阵舞、入宅表演等独特的展演形式。当前，潮汕英歌舞主要演绎古典小说《水浒传》中梁山好汉集结出阵攻打大名府、营救卢俊义等故事场景。表演者通过独特的服饰、脸谱和舞姿等元素进行身体叙事，演绎梁山好汉的气概和风范。激昂坚定的步法、身法、槌法（“槌”为英歌舞的表演道具）和阵法不断变换，结合铿锵有力的呐喊，展演出崇尚英雄、驱除奸邪的内核。英歌舞队员P2介绍：“英歌舞的前8槌和后4槌（表演位置）都很重要，所以大家会一起选出经验丰富、动作好看的队员担任。”长期以来，英歌舞的组织通常依托宗族或村落共同体，由自发组织的理事会进行专门统筹，其经费多来源于地方居民集资或侨胞捐助。而表演者通常由本村人组成，多数都有本职工作，只在特定节庆活动来临前才参加训练和表演。对他们而言，被选中参与英歌舞表演代表荣誉感和使命感。这种身体的仪式化实践和体验是维持节庆氛围、生产文化意义的重要载体（王敏 等，2017）。2020—2022年，鉴于新冠疫情防控政策对群体性文化活动的规制需求，英歌舞巡游的频次显著下降。2023年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宣布中国取得疫情防控重大决定性胜利，英歌舞随着节庆活动的有序恢复逐步走向大众的视线焦点。一方面，英歌舞“驱邪逐疫”的内涵与后疫情时代的集体社会心理高度契合，并通过地方集体记忆的唤醒发挥情感动员的功能。居民R3表示：“疫情期间刷到过年的这些活动视频就会很怀念，感到很亲切，总是盼着这些仪式可以恢复的时候到来。现在再看这些表演感觉真的不一样，毕竟都两三年没办了，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另一方面，英歌舞训练过程中“舞武结合”的身体表达被赋予“强身健体”的意义，使其逐渐成为常态化的体育文化活动。

3.1.2　认同与情感凝聚

由于具有广泛的群众和社会基础，英歌舞成为凝聚集体情感、赋能社会治理的一种文化资本形式。对于潮汕地区庞大的在外务工人员和华侨群体而言，英歌舞这一节庆文化承载着其故土情结与文化认同。居民R5表示：“像我们这些在外的，逢年过节是一定要回来看游神看英歌的，这是一种传统、一种信仰、一种仪式。”英歌文化所蕴含的“团结协作、勇毅担当”精神契合了乡村治理的核心价值，其在丰富娱乐生活、凝聚社区力量、加强基层治理中的潜能也逐渐受到重视。一方面，英歌队伍的组织丰富了居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为居民尤其是青少年提供了参与文化艺术活动的机会，通过知识和技艺的内化培养其文化传承的观念。英歌舞队员P7表示：“这两年的暑假我们（社区的）英歌队都开了（青少年）公益培训班，（社区或附近的）小孩子想学都能来参加。这不是为了特地迎接什么节日，就是为了传承英歌表演技术。”历史上，英歌队伍素有“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旧习，队伍中扈三娘等女性角色均由男性反串扮演。但近年来，多地英歌队伍吸收女性队员扮演对应的角色；同时多支女子英歌队相继重组建立，以刀马旦装束演绎的“穆桂英挂帅”故事为特色，扩大了英歌舞的传承群体，使越来越多的居民意识到自己在非遗传承中的重要角色。总体上，民间英歌队的数量随着社会关注度的提升而不断增长，其分布也不局限于普宁和潮阳地区的乡镇，成为潮汕地区共同的群体文化资本。英歌舞队员P1（GCQN英歌队负责人）表示：“我们的每一场演出都把大家凝聚到一起，内部的队员更团结了，大家都相信自己传承文化的汗水是不会白费的。”近年来，在潮汕地区之外，广州、深圳、东莞等多个城市的潮汕人纷纷牵头组建民间英歌队，多所高校的学生也成立了校园英歌队。这些队伍组织日常的训练和表演，不仅维系了与家乡的文化联系，也实现了民俗传承的跨地方参与。英歌队队员P1分享：“队里有个队员的老家已经好多年没有英歌舞了，希望我们队伍过年（从广州）回去表演一下。他们（村民）还在祠堂门口贴了红纸，用繁体字写了热烈欢迎之类的话，很有仪式感。最后表演很成功，他们说我们给了很大的鼓励。”另一方面，以英歌舞为代表的民俗文化的展演成为促进社会交往、塑造群体认同、推动社会治理的重要形式（董宝玲 等，2022）。英歌舞队员P2分享道：“加入英歌队后我接触到了各行各业的人，拓展了我的社交圈子，也算是我的成长。（队员们）也都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觉得是很快乐的一件事”。英歌文化逐渐成为推动乡村社会治理的抓手，普宁泥沟村的“村晚”以英歌舞为亮点，鼓励村民参与筹备和演出，成为增进邻里交流、化解居民矛盾、提升乡村认同感和归属感的重要途径；普宁南山社区也将英歌传承基地升级为议事协商场所，以英歌文化认同提升村民参与乡村治理的积极性和主动性。综上，非遗传承人及参与者通过感官感知、身体实践和经验内化等积累文化知识与技能，形成具身化文化资本并得以代际传承；同时，内化于居民身体的文化认同和具身参与进一步凸显英歌舞的文化治理功能，推动英歌舞形成潮汕人共同的群体文化资本。

3.2　区域尺度：作为城市文化资本

3.2.1　符号与文旅消费

后疫情时代下，文化旅游消费成为人们社会交往、健康生活等需求释放的重要途径。在网络平台上，以“小时迁”等多个经典角色为代表的图文、视频收获全国各地网友的关注，并多见网友发出的“这才是真正的年味！”“有生之年一定要到潮汕去看看！”等评论。“年味”“传统文化”等标签使英歌舞成为潮汕地区旅游文化的重要符号，催发网友的旅游意向。在这种消费实践中，游客不仅是文化资本的消费者，也通过观看表演主动内化地方知识和经验，逐步形成感知鉴赏能力，产生与地方居民一致的情感联系和间性关系（朱竑，2020），并不断积累具身化的文化资本。游客T5表示：“直到去到现场，我才发现原来（英歌舞表演）是这么隆重、这么热闹的……你得结合到这些演员的妆容、服装，还有英歌舞的鼓点，比起在手机刷刷视频，真的是完全两个概念。”游客在英歌舞展演中也唤起了民族共同记忆，与居民产生情感共鸣，并将其转化为对潮汕地区的文化认同。游客T4表示：“最大的感受是太隆重了，整个活动（游神节庆）中的这种人员、交通方面的协调是一个很浩大的工程，是需要很多人一起去做这件事的，我觉得只有潮汕人的这种凝聚力才能完成。”网友“雪觅”也感叹：“今天看了舞狮队和英歌舞的少年少女们，第一次感受到‘人丁兴旺’这四个字的含义，是希望、活力和传承。”文化资本既存在于个体文化能力中，也通过社会互动和群体实践被再生产与强化。在游览结束后，多数游客会自发进行旅游体验分享，共同参与英歌舞的内容创作传播。这一过程中的具身化文化资本推动了英歌舞转化为区域文旅资源，形成潮汕地区的城市文化资本。总体上，潮汕英歌舞的文化实践涵盖了多种承载并传递文化价值的客观存在形式，这种客观化文化资本既是文化意义的符号化表达，也是实现价值交换的媒介，能突破时空限制实现传播与再生产。具体而言，在文旅消费需求的推动下，英歌舞的脸谱、服饰、道具和动作等元素成为嵌入经济系统的文化符号，并深度参与价值创造，形成了丰富的客观化文化资本。例如，英歌文创产品设计和商业联名活动将文化符号物质化，而政府文化部门支持发行的多部舞剧、网络短剧等文艺作品将其转化为现代艺术语言。此外，英歌舞相关产业生态不断完善，衍生出英歌旅拍、英歌研学、英歌商演等多种业态，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和社会价值，也推动了非遗在文化消费和活态传承方面的良性互动。

3.2.2　品牌与城市形象

随着英歌舞的社会关注度日益提升，地方文旅部门也逐渐重视其蕴含的文化与经济潜力，进而积极寻求将英歌舞与城市形象展示和品牌打造深度融合的有效路径。如揭阳市文旅部门在地标建筑揭阳楼广场开展以“看英歌 到揭阳”为亮点的“百姓舞台”文化惠民活动，为全市不同流派的英歌舞队伍设置定期表演的场合，也为当地民众和游客提供了丰富的文化资源。各市文旅部门也积极推动英歌文化相关的文旅资源开发，如在汕头小公园开埠区、潮州古城等各市代表性景点举办英歌舞等巡游活动、将“赏英歌”环节融入旅游线路，并支持英歌舞在其他城市和地区的展演和传播。2025年春节前夕，广州市交通枢纽白云机场举行英歌舞“快闪”活动，为地方政府推介文旅资源、展示城市形象提供了有效的形式参考。此外，英歌舞还在全国多个城市的文化活动和体育赛事开幕式上展演，成为地方形象展示的重要环节。在该过程，地方政府加大了对于不同地区尤其是乡镇的民间英歌队的宣传推广力度，推动社会认知尺度的上升，将其拓展为潮汕地区的城市文化资本。居民R7说道：“说实话，身为一个潮汕人，其实我（在汕头市区）从小到大听得更多的是舞龙和舞狮，（之前）很少听到有人讨论英歌舞。小公园（汕头市地标建筑）的表演是我第一次亲身看到英歌舞，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来是这么帅、这么震撼的表演。”随着英歌舞逐渐走出潮汕地区的乡镇，以商业演出为主的活动不断受到青睐，进一步验证英歌舞价值转换的可行性，反过来推动其地方传承。英歌舞队员P1分享：“组织英歌队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是很大的，之前潮汕很多地方包括村子都是请现成的队伍来表演（而不是自己组织英歌队）。这几年英歌舞的热度上来了，非常受欢迎，各个地方的民间英歌队明显变多了。特别是老牌英歌队可以接到更多商演，（对英歌舞）整体的发展来说肯定是一种比较好的趋势。现在有些（队伍）都是全国各地跑。”在文旅消费的驱动下，地方政府主导并推动英歌舞形成潮汕地区共有的城市文化资本，并作为展示地方文化实力的重要维度，使英歌舞进一步保持传承活力。

3.3　国家尺度：作为国家文化资本

3.3.1　传承与教育保障

在国家尺度，自上而下的政策法规、教育体系、传承机制构成维持文化发展存续的制度化文化资本，为非遗嵌入现代社会运行系统提供支撑。非遗纳入国家文化治理体系的过程，是法律规范、制度创新和社会参与共同作用的结果。例如，《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等法律法规的相继出台使英歌舞等非遗项目的社会认可与制度保障不断发展完善。近年来，潮汕地区积极响应国家“非遗进校园”的倡导，因地制宜地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条例，在中小学开设特色课程、成立校园英歌队、建设传承教育实践基地，通过挖掘英歌舞体育、德育、美育等方面的教育属性，推动这一非遗项目升格为教育体系的一部分。英歌舞队员P6介绍：“我们学校的英歌舞属于武术社团（管理），给大家提供学习非遗的机会。不管学没学过、男生女生都能参加，在新年晚会和校园开放日会都有表演。”在潮汕地区之外，以“非遗进校园”为契机，英歌舞也成为多个珠三角城市中小学的校园活动项目，体现显著的社会价值。在政策驱动下，地方文化单位也积极寻求与高校和科研院所的联系，如揭阳市文化馆与高校合作成立研究基地，吸收专业人才参与英歌舞的传承和发展。2025年，在文化部门牵头和社会参与下，汕头市出台广东省首部非遗领域地方标准——《非物质文化遗产 潮阳英歌》，规范了英歌舞的表演形式和传承培养模式，以应对传承过程中技艺流失、标准参差等挑战（汕头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5）。该标准强调，英歌舞在保持原真性的同时可以探索适应现代化的创新发展，便于其在全国乃至国际传播。在英歌舞标准化、产业化的进程中，地方政府也推进职业化英歌队伍的建设，保障传承队伍的稳定性；同时积极牵头英歌文化的知识产权保护和法律援助工作，保持非遗在社会公共利益方面的积极影响。这些政策规范构成一种制度化文化资本，保障了英歌舞更好地发挥作为国家级非遗项目的文化引领作用。

3.3.2　叙事与价值提炼

长时间以来，即使已入选国家级非遗，英歌舞所蕴含的文化价值并未被充分挖掘和整合，其功能也在很大程度上停留在乡土节庆仪式上。近年来，国家提出推动非遗融入重大国家战略、服务于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英歌舞也被纳入文化强国战略框架，成为凝聚民族认同、参与全球文化竞争的战略资源（胡郑丽，2024）。英歌舞蕴藏了扬正压邪、坚韧勇敢、团结和睦的精神气质，这是民众在历史发展过程中面对艰苦环境磨炼而成的，与中华民族的时代精神和国人的情感结构高度契合。因此，英歌舞被冠以“中华战舞”的称号，进一步受到官方和社会组织的青睐，成为塑造民族精神、培养文化自信、强化国家认同的载体。在国家层面宣传中，英歌舞常与安塞腰鼓等其他地方特色文化并置，作为中华文化多样性与凝聚力的例证，蕴含着以文化多样性增强国家认同、促进社会稳定的治理逻辑。
同时，国家将英歌舞纳入国家叙事框架体系，积极提炼其面向世界的“崇尚祖先、憧憬未来、正直坚强”的文化价值，推动其从地方民俗文化升华为人类共同财富。早在2008年，英歌舞便作为中国民俗文化活动代表登上奥运会开幕式。2024年，英歌舞先后登上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和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向外宾展示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2025年，以英歌舞为主体的《潮起舞英歌》节目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通过国家官方叙事窗口向全国乃至全球展现了非遗与现代文化融合的风采。地方政府也重视并牵头推动优秀传统文化的跨国交流。一方面，2024年，汕头市文化部门组织马来西亚等10个国家的海外潮人社团负责人和华裔代表参与英歌舞培训班，为其感知、学习英歌文化提供窗口；另一方面，英歌舞以“中华战舞”的形象相继出海，奔赴欧洲、东南亚等多个国家进行表演交流。在海外，英歌舞的文化价值得到新的诠释，表现出强大的文化吸引力与凝聚力，如法国潮州会馆汇集华侨华人和国际友人等各地英歌文化爱好者成立英歌队伍，以维系与祖国的文化联系。这些海外的英歌舞活动不仅促进了国际文化传播和交流，彰显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构建起跨文化输出的有效载体；也使中国突破了“含蓄内敛”的国家印象，在跨文化语境中构建起兼具历史深度与当代活力的国际形象。正如里昂大都市副主席德罗曼对2025年里昂春节期间的英歌舞表演作出的高度评价：“中法两国都拥有灿烂的文化，这场演出是双方友好的生动例证。”

4 潮汕英歌舞文化资本的尺度转换

4.1　尺度上推：功能、价值与意义再生产

当前，英歌舞的保护和传承体现明显的尺度转换特征，不仅有效地保障了英歌舞适应经济社会发展，也使其更有效地服务于国家发展战略。首先，在个体尺度，表演者和居民都超越了社区尺度，共同扩大了训练和展演的实践范围，使英歌舞成为潮汕地区的群体文化资本；其次，在区域尺度，游客的感知认同强化了英歌舞作为文旅资源的属性，地方政府的引导和市场的参与使得英歌舞成为城市文化资本；最后，在国家尺度，国家将英歌舞纳入教育传承和国家叙事体系，使其成为一种国家文化资本。总体上，英歌舞保护和传承的主体不断扩大，完成了“群体文化资本-城市文化资本-国家文化资本”的尺度上推。
对于非遗保护与传承而言，文化资本的再生产实质上是在文化公共性与资本生产性、权力结构性与地方能动性的平衡中实现的“创造性转化”（匡卉 等，2021；黄永林 等，2023；徐姗姗，2024）。在不同尺度上，作为文化资本的英歌舞不断适应新的社会环境、经济需求和国家政策，实现了功能、价值和意义的再生产。首先是作为群体文化资本的功能再生产。英歌舞的身体实践从节庆仪式功能逐渐拓展出健身娱乐、文化治理和教育传承功能。在该过程，个体文化资本的叠加形成了群体文化资本，体现为潮汕人群体对于家乡的依恋和认同，这种共同情感的凝聚不仅是非遗传承的重要力量，更是社会治理的保障。其次是作为城市文化资本的价值再生产。英歌舞具备文旅资源的多种表现形式，通过巡演实践与数字传播突破地域限制，实现了文化资本的跨地方流动和传播。一方面，英歌舞这一区域文化资源被转化为可被全民感知和消费的文化资本，从而产生多种形式的经济价值，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统一，推动非遗的文化秩序重构；另一方面，英歌舞也具备文化资本的象征价值，成为潮汕地区文旅吸引力和城市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后是作为国家文化资本的意义再生产。非遗消费不仅是一种经济行为，更是文化权力的重构过程（张朝枝 等，2022）。国家通过政策赋权将英歌舞纳入官方叙事和文化治理框架，实现其文化意义的导向性再生产。这使英歌舞实现了由地方民俗到国家符号的意义尺度上推，成为提升国际竞争力和话语权的文化载体。综上，在现代化语境下，英歌舞通过尺度上推实现了创造性转化，既保持了认同的连续性，也加强了经济与社会发展的动力。

4.2　尺度下推：非遗传承的挑战及其修复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文化资本的尺度转换，英歌舞保护和传承过程中的权力关系和叙事结构发生改变，不同主体间也存在一定的认知和实践冲突。首先，英歌舞不断融入现代化的文旅消费中并成为城市文化资本，超越了乡土节庆仪式的功能，成为一种独特的城市文旅资源。但部分游客忽略了英歌舞背后的地方知识和习俗，其无序打卡拍照等行为与展演秩序产生冲突，进而产生失望和落差等心理，这种与居民之间的认知差异也影响了双方的节庆和旅游体验。当地网友“瑞瑞吃一碗泡面”表示：“年年都有的习俗，只不过如今因网络发达而被众人熟知，但习俗原本就不是给游客看的，也不是因游客才有的，却要被指指点点……游客自己不礼貌去影响当地风俗习惯，却还说没让自己满意……”其次，随着英歌舞经历从群体文化资本到城市文化资本的尺度上推，“潮汕英歌”这一表达强化了地域属性，虽然有利于整合地区品牌、强化文旅价值，但却弱化了潮汕地区内部英歌舞的多样性。游客T8表示：“在抖音上听说过英歌舞是会分很多流派的，但其实像我们这种不是特别了解的人可能就分不清，也说不出具体是哪个流派的，就觉得这是去潮汕必须打卡的项目。”因此，2024年就有市民向汕头市文化部门提议要强调“潮阳英歌”这一名称在宣传推广中的规范使用，以争取非遗传承的话语权。同样地，当前潮汕地区的普宁英歌、潮阳英歌享有较高的社会关注度，有利于争取政策和资源扶持，但同为国家级非遗、发源于陆丰市甲子镇的甲子英歌的社会关注度却仍较低，这种失衡状态可能导致不同英歌舞流派的差异被模糊化，影响非遗的传承生态和地方认同。最后，在尺度上推至全国乃至全球的过程中，英歌舞以“中华战舞”成为国家文化资本，官方叙事侧重于民族精神的价值挖掘，但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其作为乡土节庆仪式所蕴含的原生文化意义。英歌舞队员P3表示：“我还是觉得现在英歌舞发展太快了，反而失去了些什么东西。英歌舞跟香火、鞭炮、祭祖等等的氛围是分不开的，这才是它最大的意义。”长期以来，英歌舞承担的是节庆巡游队伍中“前棚”部分的职能，而如今“中棚”和“后棚”中戏剧、武术等表演形式的知名度相对较低，这可能导致社会忽略英歌舞背后的深层文化意义。同样地，部分居民认为出省、出国的英歌表演“失去气势”，也印证了非遗传承中原真性存留的重要性。部分市场行为中表演动作变形、形式融合不当、精神内核消解的表演现象，也为社会尤其是地方政府和传承人平衡市场化需求和乡土化保护提出了更高要求。
相应地，国家通过尺度下推以回应英歌舞尺度上推过程中面临的挑战，主要体现在3方面。首先，自上而下的政策体系保障了非遗传承主体的延续性。近年来，各地政府均因地制宜出台了相应政策规定，着重明确各级非遗传承人的责任和义务，在活动场地、经费、培训等方面给予扶持，同时由地方政府主导英歌舞地方标准的制定。这有利于以制度化文化资本引导英歌舞传承人规范、有序地开展传承工作、保障代际传承，使其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需要。其次，国家的官方宣传报道越来越重视英歌舞的地方案例、并挖掘传承人和表演者的故事，这种叙事话语凸显出地方个体在非遗传承中的主体地位，反过来有利于传承主体的多元化，也强化了个体的认同感和使命感。英歌舞队员P1分享：“我们现在定期在不同的商圈举办（英歌舞）‘快闪’活动，在老家叫‘路训’。每一次表演都有更多的人来联系加入我们。我们也希望通过自己的精神面貌和故事让社会看到英歌舞正在被谁传承、被谁活化。”最后，国家倡导并推动文化和旅游融合，将非遗纳入地方文旅发展进程，强调英歌舞作为城市文化资本的属性，并赋予地方更大的话语权和叙事权，支持英歌舞展演叙事的多元表达，发挥非遗建设城市品牌、赋能地方经济、保持文化活力的重要功能。这些尺度下推实践都有效回应了非遗尺度上推过程中所面临的挑战（图2）。
图2 潮汕英歌舞文化资本的形成与尺度转换

Fig.2 The formation and scale transformation of cultural capital (Chaoshan Yingge Dance)

5 结论与展望

本研究应用文化资本和尺度理论，探讨潮汕地区的非遗项目英歌舞的文化资本形成及其尺度转换逻辑。主要结论为：1）英歌舞兼具文化公共性和资本生产性，通过不同尺度的具身实践、客观转化与制度保障实现保护和传承，这种创造性转化体现了传统与现代融合、经济与文化共生的特点。2）在个体尺度，表演者在身体叙事和代际传承中不断完善知识与技能，与居民共同扩大了训练和展演实践，使英歌舞成为凝聚群体情感、优化乡村治理的群体文化资本；在区域尺度，游客消费实践和市场参与加速了英歌舞客观化文化资本的转化，地方政府也推动英歌舞形成促进文旅消费、塑造城市形象的城市文化资本；在国家尺度，国家认可英歌舞在体育、德育和美育等方面的教育属性，并通过自上而下的政策赋权将其纳入官方叙事与文化治理框架，实现英歌舞文化价值的导向性转换，使其升格为展现文化多样性、提升国际竞争力的国家文化资本。3）英歌舞通过“群体文化资本-城市文化资本-国家文化资本”的尺度上推实现了非遗再生产，体现为文化功能、价值和意义的重构。但在这种尺度转换中也存在主体认知冲突、流派差异模糊、区域发展失衡、原真性消解等挑战，因而国家通过政策和话语体系实现非遗传承的尺度下推，保障了英歌舞的传承主体和发展活力。
在文化强国建设背景下，非遗在提振文旅消费、凝聚民族情感、塑造国家形象等方面具有显著的积极作用，尺度上推是非遗保护和传承的必然趋势。本研究基于潮汕英歌舞案例，对非遗保护和传承过程中隐含的挑战有如下思考：首先，非遗的原真性根植于特定的社会文化语境，蕴含着深厚的历史积淀和文化底蕴。在非遗传播过程中，显性的文化元素相对于深层的文化意义通常受到更多关注（Öberg, 2025），可能会出现“自我”与“他者”的认知冲突，使非遗面临原真性被消解的隐患。但非遗的普适性传承和原真性保护并不冲突，统筹两者的关系对于地方政府而言至关重要。再者，从文化资本的角度来看，非遗具备文化价值和资本价值双重属性，因而非遗传承的文化生态需要进一步平衡（高佳一 等，2025）。当前英歌舞的产业化、市场化仍处于起步阶段，政府在传承基地建设、传承人扶持方面已初步构建了相应的制度框架与支持体系，但其政策效力与覆盖范围仍待进一步扩大，一些偏远乡镇的民间英歌队伍仍因人员流失、资金短缺导致传承困难。未来地方政府应拓展扶持范围，依托英歌文化开展常态化的群众文化活动，实现英歌舞活态传承，促进乡风文明建设。此外，在数字消费时代，非遗消费这一热点为城市带来可观的文旅流量红利，但也暴露了城市服务设施不足、应急管理薄弱、市场行为混乱等问题。地方政府只有重视文旅消费体验，补齐相关配套服务的结构性短板，才能充分发挥非遗服务于地方发展、创造社会价值的效能。本研究侧重分析英歌舞在不同尺度上的文化资本形成及其尺度转换，在未来将进一步探讨非遗保护和传承中不同尺度内的多主体互动和协商过程，尤其是社区作为基本治理单位的自下而上的能动性，加强社区尺度的案例剖析；同时探索更多定性、定量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进一步分析文化资本与经济资本和社会资本2种形式的转化关系，以深入的案例阐释为促进非遗文旅消费、赋能社会文化治理、推动文化强国建设提供理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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