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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opical Geography >

2025 , Vol. 45 >Issue 12: 2156 - 2168

DOI: https://doi.org/10.13284/j.cnki.rddl.20250378

Exploring the Timescape of Urban Camping Activities: A Case Study of Guangzhou

  • Yuhang Huang ,
  • Che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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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chool of Geography and Planning, Sun Yat-sen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006, China

Received date: 2025-06-06

  Revised date: 2025-09-05

  Online published: 2025-12-25

Fold

Abstract

In the post-pandemic period, urban camping has become a popular form of leisure in China. Such urban camping activities, which were originally "anti-everydayness", have infiltrated urban living spaces, forming an urban leisure landscape that differs from traditional camping. In this context, this study focused on camping practices in proximate urban spaces. The leisure activity in Guangzhou was investigated using data collected through field observations and interviews. Using the conceptual framework of Timescape, this study has elucidated the everyday aspects of camping and major factors that influence them, and their connection with the mundane leisure time and spaces of urban residents. The results revealed: (1) The everyday nature of camping is mainly shaped by social media and urban park management. Presently, camping functions as a leisure activity conducted within specific spatio-temporal contexts (primarily on nonworking days and in proximity to urban parks) and social patterns (primarily with family and friends). The shift towards open-access management of parks and green spaces, together with media content, produces a culture and mechanism for proximity leisure time and space, thereby transforming the spatio-temporal characteristics of urban residents' leisure activities in urban areas. (2) Timescape shaped by urban camping activities comprises various temporal elements and mainly forms three inter-related dimensions: (a) short, fast-paced, and patterned camping preparation embedded in the everyday rhythm of urban life; (b) a timeframe for the slow camping experience comprising contact with urban nature, social interaction, and non-efficiency-oriented behaviors; and (c) connections between camping activities and both past and future. Structured by this framework, short, fast-paced, and patterned camping preparation creates temporal conditions for the slow camping experience. Furthermore, the participants' past experiences and future plans shape their attitudes toward consuming proximate parks and influence their leisure-pattern decisions. By applying the concept of Timescape to urban leisure, the multiplicity and sociality of time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individual leisure practices have been examined in this study. Empirical findings revealed spatio-temporal interactions underlying the shifts in urban residents' leisure modalities in the post-pandemic context, indicating that everyday leisure is not only spatially proximate but also embedded in residents' everyday lives and rhythms. This study extends the understanding of urban camping activities in non-Western contexts and provides insights into the formation mechanisms of everyday urban leisure practices, thereby offering a reference for the planning and management of leisure in urban green spaces.

Key words： urban camping; urban leisure; temporality; spatiality; Timescape; Guangzhou

Cite this article

Yuhang Huang , Chen Liu . Exploring the Timescape of Urban Camping Activities: A Case Study of Guangzhou[J]. Tropical Geography, 2025 , 45(12) : 2156 -2168 . DOI: 10.13284/j.cnki.rddl.20250378

露营，尤其是野外露营，由于其对参与者的装备和技能等具有专业性的要求，在中国一直以来是一项小众的休闲方式。然而，在后疫情时期，国内的露营休闲迎来显著的热度增长，并成为流行于社交媒体和现实生活空间的户外休闲活动之一。《中国休闲发展年度报告（2023）》指出，疫情促使人们对休闲的认识发生转变：“休闲即生活”的理念愈发被认同和实践；城镇居民休闲意识增强，更愿意挤凑时间主动休闲（中国旅游研究院，2023）。在此背景下，露营作为一种风格化、回归自然、潮流的休闲方式（Xia, 2025）逐渐渗透进城市公园和绿地，形成了独特的城市休闲景观。可见，被实践于城市公共空间的露营活动，在空间、时间上区别于传统露营的定义及其构建的旅游世界，是一种更为日常化的城市休闲活动。
随着社会生产力发展与人们闲暇时间的日益增长，普遍有闲的社会凸显了休闲研究的重要性，引发了对休闲多重意义的再思考（于光远，2002）。福利主义取向的休闲研究除了关注休闲的社会、经济价值，还关注休闲的人本价值（徐雨晨 等，2019）。同时，国内外相关研究对旅游和休闲本质的探讨从“反日常”转向“日常”（Larsen, 2008；潘海颖，2015；方芳，2022）：旅游活动经历由非惯常环境延伸至惯常环境（高子茵 等，2025），旅游实践既属于日常生活，又建构着日常生活（方芳，2022）。这些研究强调将旅游、休闲置于日常生活（Mommaas & van der Poel, 1987; Parry & Johnson, 2007; Veal,2023）或行动者总体情境（Roberts,2006）中加以理解，将休闲实践视作根植于时间、空间和惯习3个过程要素的人地互动过程和结果（Felski, 2000），关注休闲的时空属性（Crouch, 2000; Southerton, 2013）。即通过考察具体的休闲实践与时间、空间及日常生活的关系，从日常情境中理解休闲实践的意义。然而，在国内露营日益普及与日常化的趋势下，现有研究对近距离的露营如何嵌入并塑造居民的城市日常生活，尚缺乏日常实践视角的分析实证。
因此，本研究基于休闲研究的“日常转向”，聚焦选址于城市公园与绿地、由城市居民自发组织且非营利性质的城市露营活动。研究采用观察和半结构访谈等方法，探究3方面问题：广州市域范围内日常化、本地化的城市露营休闲活动呈现怎样的基本特征？什么因素影响这种本地化与日常化？城市露营活动与居民日常休闲时间和空间存在怎样的关联？旨在总结露营休闲日常化的形成机制，深化对后疫情时期居民休闲实践转变的理解。

1 相关研究回顾

1.1　露营的日常化转向

露营（Camping）作为一种户外休闲方式，既是一种户外活动，也可以是一种住宿形式，通常可以满足休闲者逃避日常生活、接触自然、增进身心健康、好奇、冒险和社交互动的内在动机和需求（Clark et al., 2009; Kearns et al., 2017; Kim et al.,2019; Ayazlar & Ayazlar, 2023）。相关研究大多关注露营实践中的仪式化体验（Xiang et al., 2023）、露营者休闲动机（兰凯伦，2023）、营地服务设施管理（Brochado & Pereira, 2017）、新露营方式的流行与社会心理学（程德兴 等，2023；孙志鹏，2023）等方面。露营的概念在过去近100年间逐渐日常化：
早期露营活动作为游牧、野外住宿的形式伴随出现在探险和科学考察活动中（Brooker & Joppe, 2013）。在Burch（1965）早期的露营研究指出，露营通过建构一套特定的游戏世界，将其与日常生活世界划分界限，人们在露营活动过程中具有接受和拒绝特定游戏形式及其附带角色的规范的选择权。而后，Brooker & Joppe（2013）在其对露营研究的综述性总结中指出，露营由最早的基本帐篷使用发展到目前包括营地露营（Camping grounds）、房车露营（Caravaning）、休闲车（Recreational vehicle）和精致露营（Glamping）等主要类型，并使用“户外食宿”（Outdoor hospitality）一词概括露营活动的基本共性，指出露营行为的发生由露营者的休闲动机推动和露营旅游目的地的拉动共同形成。
现代露营逐渐呈现日常生活化与城市化的性质。现代城市生活方式与休闲对“舒适性”的要求日益注入到露营活动中，进一步拓展了露营形式的转型。随着工业化与城镇化进程，露营成为人们摆脱城镇拥挤生活、亲近自然和欣赏户外景观的一种大众化和娱乐化的旅行、休闲方式（王四海 等，2016），但露营者并非只是寻求偏远的地方进行独处，更多是为了体验和享受露营中的社会交往过程（Garst et al., 2009；高林安 等，2011）。Garst等（2009）通过对比分析20世纪60—70年代与21世纪初的森林露营活动指出，在日益便利的技术和舒适性下，人们试图将露营作为逃离日常生活的方式，但又从未在露营中完全放弃他们试图逃避的现代舒适性。这种矛盾也在当前新形式的露营中延续。如Milohnić等（2019）总结精致露营休闲者“在户外活动的同时，也希望有在家一样的舒适”的新需求，并指出精致露营是营地露营“豪华体验”改造的一种形式。Rogerson等（2020）也指出，当前露营研究应进一步关注露营产品在低成本休闲市场的转变和特征。
随着旅游与日常生活界限的淡化，露营活动进一步呈现日常化趋势，露营的实践场所延伸至城市公共空间与邻近居住环境，衍生出邻近旅游（Proximity tourism）和宅度假（Staycation: 指在熟悉环境内享受旅行体验的方式）的城市露营（Liu et al., 2023; Huang et al., 2024; Kou et al., 2024）。在以往研究中，“城市露营”概念通常指在室内（家中）或与家邻近的各类公园和绿地开展的露营活动，包括宅度假露营、城市公园露营、居家露营等形式（周婷婷 等，2023；Morris & Orton-Johnson, 2024；李世杰 等，2024）。在疫情出行距离限制背景下，城市露营已成为长距离出行的替代方案（Liu et al., 2023）。相关研究认为，城市露营是在公园野餐活动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周婷婷 等，2023），并代表一种泛化的露营活动，其已从传统功能式的野外、房车露营转向强调精致美学式的城市公园露营（李世杰 等，2024）。城市公园露营的空间选址通常为免费公益性质的中心城区大型公园、城市新区公园开放草坪或其他公共空间（周婷婷 等，2023；兰凯伦，2023；李世杰 等，2024）。
近期旅游研究的“本地转向”与“非惯常环境”理论的发展，推动了对旅游定义中“非惯常环境”核心概念的重新审视（张凌云，2019；李琳 等，2022；Higgins-Desbiolles & Bigby, 2022；薛岚 等，2023；高子茵 等，2025）。日常化的旅游实践嵌入到惯常环境中，旅游者在惯常环境下通过特定的仪式化（薛岚 等，2023）或由异质空间、差异文化和活动内容变化唤起“离家感”而产生“非惯常体验”，这些强调本地化的城市休闲（旅游）模式消解了旅游活动与惯常环境之间的对立关系（薛岚 等，2023）。在惯常环境下的露营行为，不仅满足居民身心恢复、健康与娱乐等需求，也作为疫情限制背景下，对家中和周边自然环境的空间互动、在日常压力中寻求“非惯常体验”的一种方式（Liu et al., 2023; Morris & Orton-Johnson, 2024; Liu et al., 2024）。现有实证研究主要从露营活动对城市绿地基础建设的满意度（李世杰 等，2024）、城市露营行为的空间演变特征（周婷婷 等，2023）、宅度假露营对休闲者主观幸福感的影响（Liu et al., 2023）以及对国内露营激增现象的社会文化内涵（Xia, 2025）等方面进行探讨，但关注程度仍有限。
综上所述，城市露营可被界定为一种近距离休闲方式，源于传统露营的概念泛化与行为空间的转变，并在惯常环境中寻求非惯常体验。现有研究对城市露营这一休闲方式的关注较少，缺少对城市露营及其与休闲者个体日常生活情境、休闲时间与空间等方面的深入讨论。下文将梳理城市休闲活动的时空特征与“时间性”的相关研究，以期从这一视角分析城市露营活动中休闲者与城市休闲时间和空间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理解露营日常化转向所反映的城市休闲活动的内核。

1.2　城市日常休闲活动的时空间研究

与日常生活相融合的休闲研究重视情景化（Contextual）知识的建构（Stebbins, 2017），认为休闲研究不仅是对单一休闲时刻的归纳总结。这些研究致力于探讨休闲经验如何在物质、社会、经济、文化等条件下产生，以及深刻社会化的主体休闲实践背后的意义（Parry & Johnson, 2007; Stebbins, 2017, 2018）。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将个人层面的“小休闲”置于社会层面的“大休闲”背景下，理解休闲对个人及其更广泛的社会产生的影响及原因（Roberts, 2011）。
休闲研究也重视休闲活动的时间性与空间性：城市主体出于休闲的目的，在闲暇时间内从事的所有行为、活动和方式，并具有相对明确的时间和空间边界——通常在24 h内、在城市及周边郊区范围内完成（刘志林 等，2001；韩光明 等，2013）。城市日常休闲行为具有时空非固定、决策随意性和“出行即目的”的特征（赵莹 等，2016）。这类时空特征主要受到休闲机会、时间成本与休闲环境等因素的影响（齐兰兰 等，2018）。与此同时，信息通讯技术的发展进一步使其呈现多任务化与破碎化的新特征（尹罡 等，2014；赵莹 等，2016）。
此外，地理学者在对城市日常空间现象解释中强调时间性对地方、空间和日常生活的塑造作用，包括时间的异质性对空间的不均衡生产、日常生活空间的多重时间及其社会过程等方面（Axelsson et al., 2017; Degen, 2018; Kitchin, 2019; Ho, 2021；罗伟杰 等，2024）。因此，在休闲游憩大众日常化转变过程中，城市休闲研究需在现有集中在宏观生态环境、空间布局、空间优化等供给性视角的研究基础上（余玲 等，2018），进一步关注多元休闲主体及其休闲行为产生的背景和过程机制，以丰富城市休闲研究的“人本化”发展（韩光明 等，2013；赵莹 等，2016）。
围绕“时间性”的旅游与休闲研究认为，旅游体验的流程包含一系列时间和节奏的体验（Edensor, 2012），关注旅游的时间是如何被感知、利用，以及时间要素如何塑造旅游体验（Edensor, 2010）。相关研究表明，旅游的时间体验与空间安排密切相关（Small, 2016），且旅游者在旅游的不同阶段具有差异的节奏体验（Edensor & Holloway, 2008）。同时旅游者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连续性时间体验也影响旅游行为的空间决策（Small, 2016）。为理解日常化的露营活动在城市时空中的组织，本文引入“时间景观（Timescape）”概念框架，分析城市露营活动中的时间景观。时间景观是Babara Adam（1998）提出的一个用于理解时间的社会性质的概念。该概念强调时间与空间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并指出当代世界的时间和时间性具有多重和多维特征。该概念包括相互包含并具有联系的7个时间要素：时间框架（Time frame）：活动或过程所处在的有界限的时间尺度；时间性（Temporality）：实践的内在节律与过程性；时机（Timing）：事件在时间节点的安排与协调，关注同步与排程；节奏（Tempo）：事件或活动的速度、强度、变化快慢；时长（Duration）：事件或过程的持续时间、时间范围；序列（Sequence）：要素或时间的先后次序与连续性；时间模式（Temporal modalities）：事件与个人/集体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取向与联系。
这7个要素构成的分析框架可用于识别时间要素的特征与相互关系，进而考察它们如何共同生成或重塑新的时间制度和景观。通过该框架，可揭示空间（作为可见的物质）与时间（作为不可见的“他者”）之间的紧密联系，以及实践如何在这种时空关系中进行（Kitchin, 2019; Liu, 2021）。本文将基于该框架分析城市露营的基本特征与影响因素，探索城市露营休闲时间景观是如何由时空要素及其相互关系塑造与体验的。

2 研究过程与方法

本研究聚焦城市露营的基本特征与影响因素，及其与日常生活的联系，数据收集方法包括城市露营观察、对露营休闲者和场地负责人的访谈，数据收集过程分为2个步骤：
1）于2023年11—12月多次实地考察广州城市公园的露营现象，并通过非正式访谈对公园露营活动的基本情况进行初步了解。在此基础上形成后续针对城市露营活动时间、空间方面的观察重点与半结构性的访谈问题。
2）于2024年3—7月进行结构化的实地观察与访谈。共实施11次实地考察（其中2次为参与式观察），每次观察持续2~4 h，累计形成约12 500字的观察笔记。考察地点的选择基于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局2023年公布的绿地开放共享名单 1与公园名录 2，并结合对城市露营的界定、社交媒体上可见度较高以及受访者提及的地点，主要选取主城区范围内的城市公园。在不同时间段对不同类型的公园与绿地进行观察（每类选取2~3处），先后考察了10个不同的公园的露营休闲现象，涵盖主城区与城郊的综合公园、专类公园和社区公园等。同时，在综合运用目的性抽样（依据前期观察确定的主要群体特征）与方便性抽样（于观察点实地选取）的基础上，对露营休闲者开展半结构化访谈，旨在深入探究露营休闲者的动机、实践过程与体验。针对公园绿地的相关负责管理人员，则通过方便性抽样实施结构化访谈，旨在了解公园管理方视角下的城市露营行为特征、管理与宣传。所有访谈前均询问并获取受访者的同意后进行录音，并对受访者作匿名处理。
访谈资料搜集与初步分析（转录、回顾）迭代进行。初步分析至第18个休闲者群体的访谈资料时，发现受访者反馈在动机、实践、体验框架未再产生新的理解维度。为验证，补充访谈4个休闲者群体，连续访谈无新增框架见解，确认信息饱和并据此结束访谈数据的搜集。最终访谈休闲群体或个体22个（位）（其中大部分受访者表示了解过营利性质的露营，3组曾参与过营利性质的露营）和相关负责管理人员4位（表1、2）。将访谈转录文本同观察笔记、媒体材料（政策文件、新闻报道、受访者提供的社交媒体参考信息等）进行相互验证和补充，以提升结果的效度。借助Nvivo12.0，结合访谈的主题与时间景观的各时间维度，对观察笔记、访谈转录文本、相关媒体材料等进行自上而下的主题分析，基本形成城市露营的基本特征、影响因素、时间景观3个主题（表3）。
表1 露营休闲受访者基本信息

Table 1 Basic information of urban camping activity respondents

受访者编号 访谈类型 访谈地点 群组关系（人数/人） 职业 年龄（主受访者）/岁
A-01 群组访谈 咖啡厅（线下访谈） 情侣（2） 企业员工、教师 28
A-02 单独访谈 咖啡厅（线下访谈） 无（1） 大学生 23
ES-01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朋友（2） 大学生 21
ES-02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朋友（3） 企业员工 26
ES-03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朋友、社团（10） 大学生、老师 24
ES-04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朋友（3） 风景园林从业者 25
ES-05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朋友（3） 编辑、企业员工 30
ES-06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多家庭组合（8） 不详 34
ES-07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朋友（3） 医护从业者 26
ES-08 群组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朋友（5） 待业 26
FZ-01 群组访谈 发展公园 朋友（3） 不详 30
HC-01 群组访谈 宏城公园 多核心家庭组合（7） 不详 30
HZ-01 群组访谈 会展公园 情侣（2） 企业员工 29
LJ-01 群组访谈 临江带状公园 朋友（3） 大学生 20
LJ-02 单独访谈 临江带状公园 同事（12） 企业员工 30
LJ-03 群组访谈 临江带状公园 朋友（3） 不详 28
ZJ-01 单独访谈 珠江公园 多代际家庭组合（8） 规划从业者 39
ZJ-02 群组访谈 珠江公园 同学、朋友（2） 不详 23
ZJ-03 群组访谈 珠江公园 夫妻、朋友（3） 退休 55
ZJ-04 群组访谈 珠江公园 朋友（2） 大学生 23
ZX-01 群组访谈 中心湖公园 核心家庭（4） 教师、企业员工 35
ZX-02 群组访谈 中心湖公园 家庭、同事（5） 企业员工 38
表2 露营场所相关负责人受访基本信息

Table 2 Basic information of interviewed persons in charge of camping sites

受访者编号 访谈类型 访谈地点 职业事务 年龄/岁
P-01 单独访谈 二沙岛艺术公园 活动志愿者 20
P-02 单独访谈 珠江公园 公园管理人员 30
P-03 单独访谈 麓湖公园 公园管理人员 35
P-04 单独访谈 会展公园 公园管理人员 42
表3 主题分析框架及各子主题的部分示例

Table 3 Framework of thematic analysis and examples of sub-themes

主题 子主题 示例

基本

特征

 空间特征 家就离公园10分钟左右的距离远……因为附近只有这个地方有，就没得选，而且也离得比较近（HZ-01）
时间特征 “同样迷上了这个'家门口的生态福利'的市民还有很多……每到周末，就会有很多市民带着帐篷、餐垫和桌椅，来到大草坪指定的区域……”（标题：广州这24个公园绿地开放搭帐篷区域_来源：广州日报）
群体特征 该公园中露营休闲群体共有10组，其中5组是由青年群体组成（2组为情侣，3组为朋友结伴），其余5组分别是由核心家庭和代际家庭构成，分别有老人和小孩出现该群体中。各组人数均在2~6人（观察笔记：20240629_会展公园）
活动特征 公园内的露营休闲者在准备好露营器具后可见的活动有：使用碳炉烧烤（后续该组被管理人员制止用火）、放风筝、小孩结伴玩耍、使用茶具泡茶、野餐、看书、躺着睡觉等（观察笔记：20240714_二沙岛艺术公园）

影响

因素

（社交）媒体

的塑造

一家子像户外这种，就小朋友又可以玩耍，父母又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然后大家其乐融融地能在一起做一些事，年轻人他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跟风体验（A-01）

“来公园搭设帐篷，交通便利，同时环境优美，更重要的是安全，小朋友自由自在地在大草坪上奔跑，不用担心会有车流或者其他危险”（标题：广州这24个公园绿地开放搭帐篷区域_来源：广州日报）

公园、绿地

开放转变

“分区域分功能设置草坪活动主题，精心策划草地音乐会、潮玩集市、花艺展、科普展、灯光秀、休闲游等，开展形式多样的文化科普和休闲活动”（标题：广州推动公园绿地开放共享造福群众、来源：广州日报）

这里是护绿驿站……就是可以借物资，我们这里你看到的物资基本上都可以借，后面有游戏可以给小朋友们玩…（志愿活动的目的）资源共享，帮助别人…劝导不要乱丢垃圾、垃圾分类宣传（P-01）

时间

景观

 时间框架 大家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那么长的时间出去远的地方玩，你说周末的话，如果不请年假也就两天时间，这也去不了很远的地方（ES-02）
时间性 当你坐在这里看着这里的蓝天白云的时候，就会觉得好像工作的压力，还有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一些烦恼，好像就会好很多，心情也会变得开阔一点（HC-01）
节奏

因为这个就是经常一个周末的选项，然后今天只是正好这里有活动，就算没有活动我们可能也会来，所以也没有说特别的期待和提前准备（ZJ-01）

搭这个天幕的话，第一次不是很熟练，花了20多分钟……如果之后再搭的话就弄起来就差不多10分钟就好了，像这些凳子之类的都是那种折叠的，放下来就可以用了（HZ-01）

时长 一般（露营）到太阳下山吧，那这样算下来，大概就是三四个小时吧（ZJ-01）
时机 比如今天我想出来，就会群里面问一下……愿意出来的，大家就约好时间在哪个位置（HC-01）/（像这样出来）一般就星期天嘛，刚好大家都有空（ES-05）
序列 我们特意把培训都调到了周内，就是周末是空出来的。嗯，然后基本上每个周末只要天气允许我们都会出来。（ZX-01）
时间模态 可能还是这种户外和亲近自然的这种互动都和以前有所不同，疫情这几年之后，这种户外的环境可能更适合一家老小（ZJ-01）

3 广州城市露营对日常休闲时间景观的塑造

3.1　广州城市露营活动的基本特征和主要影响因素

1）城市露营活动的空间特征
在空间特征上，城市露营活动集中分布在主城区范围内的各类公园与绿地。本研究基于对广州10个公园的实地考察，在“游憩者更倾向于选择近城市市区且景色优美的绿地进行露营”（周婷婷 等，2023）的结论基础上，进一步发现休闲者城市露营活动集中于城市主城区区域范围内的社区公园（二沙岛艺术公园、会展公园、中心湖公园等）、综合公园（珠江公园）及临江带状公园（无分类），而在城市范围相对更郊野化的综合公园或专类公园（包括麓湖公园、雕塑公园等）露营群体数量相对较少。休闲者在访谈中也表达出对近距离、出行方便的城市公园、绿地的空间取向，如ZJ-03表示“也都会有（在其他公园这样露营休闲过）的，但是如果说市外的那些就不会了，那些又太远了”，并且HC-01在谈到选择露营地点时表示“广州的公园基本上去过一次，但（要露营）肯定以方便为主，还是就近、家附近的常去一些”。
2）城市露营活动的时间特征
节假日和周末是露营休闲者对公园、绿地使用的高峰期（周婷婷 等，2023；李世杰 等，2024）。这一时间特征，在本研究对同一类公园、多时段的考察基础上，结合受访者与公园管理人员（P-02、P-04）的口述得以验证。城市露营活动主要集中在周末与短期节假日，工作日期间露营活动人数少——仅有偶然、零散的露营活动现象。
城市露营活动的时长由城市居民出游主观意愿与公园绿地的时间管理共同决定。一方面，休闲者普遍出于便捷性的考虑，表示偏好前往短途（1 h内）或“家门口”（15 min以内）的公园和绿地，并将活动时长通常控制在半天至一天内，且无过夜露营的需求。另一方面，城市公园一般有明确的草坪开放时间限制（如会展公园、珠江公园等公园的草坪开放时间段为T 06:00—17:00），客观的场所时间规定也从外部限制了露营活动的时长上限。
3）城市露营活动的群体与活动特征
以往研究基于（社交）媒体文本或营地田野调查，将国内流行的露营总结为青年群体为主、以精致物质消费等特征（朱新秤，2022；程德兴 等，2023；孙志鹏，2023）。本文基于露营实践的分析，得出不一样的发现：
在露营群体方面，结合公园管理者P-02的描述与实际观察，休闲者主要由公园周边居民与城市日间短距离出游的本地居民组成。城市露营所具有的社交属性，要求露营活动主要以结伴的方式开展，活动人数通常在2~10人。同时，城市公园和绿地中的露营休闲群体以青年群体、家庭群体（如核心家庭式、代际家庭式和多家庭式）为主，在家庭式露营中偶见部分中、老年群体的出现。
就露营活动而言，休闲者通过搭建帐篷或天幕、铺设露营毯（垫）和其他露营器具等方式，为其他的休闲活动创设背景。这些休闲活动包括野餐、烧烤、手冲咖啡、调酒、泡茶、看书、躺草坪、飞盘、与宠物玩耍、拍照等。这些日常的休闲行为融入露营活动过程中，与露营的帐篷、器具等共同组成休闲者城市露营的活动空间。
4）城市露营的主要影响因素
休闲活动是一种受到外在环境影响的情景化知识建构过程（Rojek, 2005; Stebbins, 2017）。研究发现，露营由原本专业化、反城市的特性泛化更加日常的城市休闲活动，受到媒介环境与城市空间管理的影响。在社交媒体中，有关露营的文本将青年群体及亲子家庭定位为露营的主要受众，如“一家三口提着帐篷、餐垫装备来到了大草坪……他们围坐在一起，拉着家常，吃着美食，大人有聊不完的话题，小朋友有玩不尽的游戏，其乐融融” 3。这些文本也将露营定位为“健康”“时尚”“潮流”等性质的城市户外休闲活动，在叙事时还强调居民“无痕露营”的重要性。同时，这些文本通过强调打卡热门公园、特定活动过程以及户外拍照出片等内容将露营活动仪式化。如线上小红书的“露营季”主题栏目 4、特定用户发布的公园绿地打卡图文、以及露营主题vlog/视频等多种媒介信息，都强调对特定的食品、用品、装备等的使用与消费（常见的包括某些户外品牌的露营桌椅、露营过程中制作咖啡、户外锅炉烹饪等），以塑造一种仪式化的城市户外生活风格。
根据露营休闲者提供的社交媒体内容（如ES-05提到的“露营搭子”与“露营组局”等标签和主题内容），发现社交媒体中更易被检索到、可见度更高的内容，主要是由商业营地运营者或网络红人发布的。这也印证了Xia（2025）的观点，即国内露营相关内容的传播依赖于生活方式媒体平台（如小红书），在“用户即作者”的媒介框架下，KOL（关键意见领袖）和KOC（关键意见消费者）所生产的内容不仅更具可见性，也对用户的休闲消费行为更具影响力。同时，通过对宣传露营地点的线下考察，发现这些商业营地主要通过线上发布强调“松弛感”“精致”和“亲近自然”的露营图文宣传特定的露营地点，在线下为休闲者提供露营物资租借和户外饮食等服务。
在城市公园绿地管理方面，广州市在2021—2035年城市绿地的发展规划中，提出探索发展“公园+”，以面向全年龄段人群需求，提供全龄友好的就近活动空间，加强公园与体育、文化、科教、露营、低碳等功能有机融合，提升公园活力 5。在空间出游限制背景下，官方组织通过新闻与社交媒体等，引导城市居民减少长距离出行，同时逐步开放城市公园绿地的草坪使用限制（如开放共享草坪的公园与绿地名单确定与逐步扩大、划定特定的草坪帐篷区等），并强调这类休闲空间作为居民出行限制背景下的“家门口的生态福利”③。官方组织通过引入具有户外、自然与非日常等象征要素的露营休闲方式、增设相关志愿组织（公益提供租用露营设施和宣讲户外休闲理念）与定期开展多样化的绿地空间活动（音乐节、市集、科普活动等） 6等方式，活化公园绿地空间。同时将城市露营作为一种城市休闲生活方式（包括城市漫步、户外露营、“公园20分钟”等）进行推广，以引导城市居民在长距离出行限制的现实条件下，采取“重新发现周边”和选择“就近出行”的休闲时间与空间模式。
总体而言，城市露营是由传统露营形式泛化，并在出游空间限制情境下产生的一种城市休闲形式。其中，主要由（社交）媒体与城市公园管理推动露营行为的日常化转变。它们将城市露营共同定义为一项在邻近环境下，以家庭为主、健康、时尚的休闲形式。公园绿地的适应性开放管理与可见媒介内容的生产共同作用，将城市露营塑造为对城市公园绿地的一种新的时空利用方式，同时也生产一种符合时代背景和集体性的休闲时空间文化与制度，改变居民使用城市公园与绿地进行休闲的时间和空间特征。

3.2　城市露营活动的时间景观

3.2.1　短时间、快节奏与模式化的露营准备

城市日常生活和空间在技术和社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充斥着忙碌感和时间焦虑（Holdsworth, 2022）——空闲时间在城市生活中显得尤为稀缺。置于城市空间内的城市露营受到城市生活方式和城市节奏的影响进而表现更“城市化”与“日常化”：有限时间框架与快节奏的影响下，城市露营符合城市日常休闲行为所具有的时空非固定、决策随意性和出行即目的的特征（赵莹 等，2016）。
在活动时间安排方面，休闲者对城市露营的组织具有明显的时间灵活性，其既可以“说走就走”（时间安排更即兴、低计划性），也可以嵌入更紧凑时间序列中。如HC-01的家庭式露营是当天临时邀约、多家庭之间协调时间的，但也是周末紧凑时间安排中的一部分——该组一位家长表示在上午的活动结束后，仍需带孩子参加周末固定时间安排的课外培训。另外，休闲者在决策露营出行空间时，他们倾向选择交通方便、路途时间短的露营地点。他们通常对城市公园的基本设施要求不高，也没有对特定公园表现出偏好。部分休闲者也会参考社交媒体推荐的热门地点，并倾向选择城市中心区域的绿地空间。如受访组ES-05的一位参与者表示“你说露营的地方的话，其实在哪都不太无所谓，可能刚好这里风景好些，而且平时也有聚一起玩”。同时，城市露营的群体特征也要求休闲者协调彼此时间表，因此，近距离的公园绿地成为休闲者之间达成时间同步的理想场所，“（在选择出行地点和时间时）主要还是考虑大家出行麻不麻烦，因为每个人住的地方又不一样，所以每个人出行方便、大家的时间（安排）、环境什么的都会考虑到”（ES-05）。
露营休闲者一方面期望通过使用绿地亲近自然，但另一方面又无法完全脱离对城市日常生活及便利性的条件。休闲者虽然通过社交媒体了解到多样化的露营形式与内容，但他们往往认为精致且丰富的露营是难以实现（A-02），他们倾向以相对简单快速的方式，在低时间与金钱成本的导向下为城市露营作准备。实际考察中发现，大部份受访者携带的饮食和露营物品较少，并且饮食内容以临时购买为主，包括抵达周边商超购买、现场点外卖等方式。如受访组ZX-01谈到其逐渐简化的露营准备过程时表示“我们之前的话一般我负责做饭，然后太麻烦了，就感觉搬家一样，后面露营如果来这些可以点到外卖的地方，我们就不做饭了”。可见，这种简化的准备方式弱化了传统露营的仪式感，反映城市日常生活惯习和节奏对露营准备过程的影响，这延续并深化城市休闲者试图逃离现代生活但无法脱离现代舒适性之间的矛盾（Garst et al., 2009）。

3.2.2　慢速露营体验的时间框架

在实际的访谈与观察中，发现休闲者在露营的准备阶段与露营体验阶段呈现节奏上的差异。虽然无受访者直接表述快节奏、短时间的准备如何对露营体验产生影响，但通过比较这两者在时间序列上呈现的时长、节奏与时间性，推测这种先快后慢的节奏可能是休闲者通过快速的露营准备，为后续体验时间的延展创造条件。
休闲者在露营活动与自然环境、社交群体互动的过程中，具有反日常快节奏与碎片化时间的体验。其中，在自然体验方面，受访者常常提到的“良好自然风光”“新鲜的空气”“蓝天白云”等自然、户外要素。这些自然要素促成休闲者在特定时间、地点身心“放缓”的体验。以ES-07为例，针对其“三班倒、无固定单双休”的相对无序工作节奏，在特定时间地点主动利用草坪进行露营所带来的连续、持续的时间体验，成为其进行身心调节的有效方式。
在社交体验方面，城市露营也是休闲者赋予城市闲暇时间深层意义的一种方式。露营已成为休闲者在特定时间和地点组织社会交往的一种方式。休闲者交往的内容不仅是露营参与的体验，还包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露营）其实可能还是和同一群人换了个地方做不同的事情，而且在那个场景可能会放松、更social一些”（A-01）、“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简单聚一聚、联络一下感情，也会聊一下以前的事情，聊一下未来”（ES-05）。另外，在城市公园绿地的休闲群组之间也通过同一时间、地点的露营活动塑造一种新的休闲（时空）氛围，露营者既是该氛围的体验者也是塑造者，“之前的话可能不觉得，就是没有说像现在这样形成一片，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着可能你会觉得不安全，但当它（露营）形成一种氛围以后，你就会觉得有一定的气氛在，特别是真正在户外玩”（ZX-01）。
城市露营活动过程中的时间体验也因休闲者之间的社会关系不同而呈现多样化。具体而言，不同的休闲群组关系与社会角色也会影响露营活动过程的休闲目的及主观体验，如ZX-01认为对于不同家庭成员而言，即使在同一休闲活动和空间下，彼此的休闲目的都会存在差别，“对于我们家每个人需求不一样，孩子就觉得他要有一片他能参与到的空间，对于爸爸就是要有一片水域可以钓鱼，我就是要环境和风景好的……所以说我们这种家庭式出游的话，我觉得会综合的比较多”。并且在HC-01谈到其作为母亲组织城市露营活动的初衷时表示，“当你进入到孩子的圈子里面的时候，你就会自然而然地了解到孩子的周末会想去哪里，那作为妈妈来说的话，我们肯定更希望给孩子周末多去户外运动嘛……周末难得的时间，那一家人在一起轻松……多去接触一下外面的阳光，这个就是初衷”。可见，不同休闲者在露营活动过程中的时间实践存在差异，休闲者所在的群组关系往往会影响他们对露营活动的时间利用态度与活动的主观体验。
与此同时，城市露营活动中具体行为的时长与节奏也与现代城市生活的“快”（效率至上）相反：如城市露营中常见的搭帐篷（LJ-01、HZ-01等）、泡茶（ZJ-03）、手磨咖啡豆与萃煮咖啡（观察笔记240602）、看书（ZJ-04）、调酒（ES-03）等低效活动。这些看似时间非理性使用的行为，实质上是休闲者通过主观改变活动内容，以塑造惯常环境下的非惯常体验（高子茵 等，2025）的方式之一。在访谈中还了解到，ZJ-02两人采取长距离的步行前往城市露营，步行作为她们的一种“减速”时间实践，并且其他受访者也表达出对这类非效率至上导向的闲暇时间利用方式持有积极的认知态度，如受访组A-01其中一名成员认为，“（这样露营）其实不花时间，我在这个花时间的过程中享受到这种乐趣，就好过就只是在家里躺着”，以及“（搭帐篷与准备物资是否会很花时间？）不会啊，我专门来的……本来就那么多时间，怎么会觉得浪费时间呢”（LJ-01）。

3.2.3　城市露营与过去、未来的联系

在时间景观视角下，近距离休闲并非仅由当下的条件所决定，而是由过去的体验与对未来的预期共同塑造，并影响当下的节奏与时空组织。部分受访者提到“疫情”这一时间点带来的影响，包括居家时期更慢、相对单一的生活节奏与出行距离有限的本地游的生活经历。这些过往的经历使他们更重视周边公园与绿地，并将其作为脱离日常、远离“天花板”、放缓身心的就近休闲空间，通过露营重新发现这些惯常环境，“可能还是这种户外和亲近自然的这种互动都和以前有所不同，疫情这几年之后，这种户外的环境可能更适合一家老小”（ZJ-01）。同时，休闲者对近距离休闲重视的态度转变并非即刻发生的，而是渐进地通过日常事项序列重新排列与改变休闲节奏而稳固下来。如ZX-01起初因为新奇而尝试露营，由于首次体验良好，促使她和她的家庭成员将工作、培训等尽量安排在工作日，以将户外露营发展为每个周末的“家庭日”固定项目。
近距离休闲的实践取向也与休闲者当下的日常生活规范和工作压力有关，促成休闲者相对低计划性、低目的性的城市休闲取向。如ZJ-04表示她们除城市露营外，平时还有探店、爬山和徒步等利用闲暇时间的项目，在日常压力较大的背景下，她们认为休闲活动“不需要太多的目的性”。这种休闲态度并不是将闲暇时间空置，而是在不增加压力的前提，期待通过相对简单化的方式将时间组织利用。另外，休闲者从追求异地到附近的态度转变也受到休闲者面向未来的生命历程（学习、工作、退休等）与职业稳定性的预期的推动，正如受访组ES-05其中一名成员回忆“刚工作时想去很远的地方看更宏伟的场面”，但“到了这个年龄左右也不好辞职……工作几年之后就感觉很累……觉得就近放松也足够了”。由此可见，过去经历的节奏与对未来的生活设想通过调试节奏、重排时间序列与时机选择等共同塑造当下的近距离休闲实践模式。
为更清晰地呈现各时间维度如何在城市露营活动的不同阶段交互并塑造其时间景观，构建了时间维度关系（图1）。
图1 城市露营活动的时间景观与时间维度关系

Fig.1 The timescape and temporal dimensions' relations of urban camping activities

4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基于“时间景观”的概念框架对广州城市露营进行实证分析，通过总结不同时间维度及其相互关系构建了城市露营活动的时间景观（见图1）。在实证分析过程中发现，城市露营塑造的休闲时间景观中各时间维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与相互组合的。本研究得出以下结论：
1）露营活动的日常化，受到（社交）媒体与城市公园绿地管理的共同引导和定义。城市露营被其界定为一项以特定时空（以非工作日、近距离城市公园绿地为主）与社交模式（以家庭、朋友社交为主）主导的休闲实践。公园绿地的开放管理与可见媒体内容共同生产特定情景化的休闲时空间文化与制度，从而改变居民使用城市公园绿地休闲的时空特征。
2）城市露营活动塑造的时间景观包含由不同时间要素构成且具有相互关系的3个时间维度：“短时间、快节奏和模式化的露营准备”“慢速露营体验的时间框架”和“城市露营与过去、未来的联系”。其中，短时间、快节奏与模式化的露营准备，为慢速体验的露营活动过程创造时间延展的条件，而过往的记忆、经验和对未来的预期则在更长时间尺度上共同影响休闲者当下在“快”节奏中创造“慢”的露营休闲模式和时空组织。
本文通过广州市城市露营案例，将时间景观的概念拓展至城市休闲研究，结果发现，城市休闲活动所塑造的时间景观不是单一的节奏、季节或时间秩序，也不是大尺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是不同时间维度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结构。本文为理解后疫情时期露营休闲日常化的形成机制，以及微观个体在具体时空情境下的休闲实践提供了实证基础。未来可进一步关注不断变化的城市休闲形式和空间文化，将时间的社会性、多维时间要素特征及其相互关系等时间视角纳入对空间文化的分析框架中，以理解新的时间制度和景观以及实践是如何在情景化的时空关系中形成。同时，本文调查开展于疫情后出游空间范围恢复的阶段，该阶段的研究说明，疫情期间出游空间压缩的偶然性对城市日常生活的影响不仅是即时、短暂性的，而是从更长的过去、未来等时间要素上影响城市休闲时空特征与结构、城市居民的休闲决策与休闲观念。这一发现通过考察多维时间要素及其相互作用，补充并深化了基于定量普查得出的“休闲即生活”结论，提供了从时空相互作用层面理解居民休闲态度转变的视角。
在时间景观理论视角下，露营的日常化不仅表现在空间距离上的邻近，更在社会层面嵌入到休闲者日常生活与节奏中，呈现为城市日常生活中快节奏、便利化、简化但追求慢节奏体验的特征。也即，发生在惯常环境下的休闲活动并未排除在“旅游”之外（周贤雅 等，2025）。休闲者仍可通过特定的休闲实践和内容的改变，获得区别于日常工作、生活的非惯常体验或“非日常时间”的体验（薛岚 等，2023；高子茵 等，2025）。随着旅游与休闲界限的淡化、旅游休闲大众化，邻近旅游、本地休闲游等日常化的体验同样可以带来旅游体验。这种在惯常环境中创造非惯常体验的能力，具有改变城市休闲文化与休闲时空利用方式的可能。
本文结论为理解非欧美国家背景下的露营活动提供了实证依据（Brooker & Joppe, 2013, 2014；王四海 等，2016），也为揭示日常化的城市休闲活动的形成机制与城市绿地休闲规划管理提供了参考。未来可进一步关注休闲的时空间与时空利用方式，以及在休闲内容不断周期变化过程中，人们如何利用闲暇和休闲资源组织个体的社会生活和意义，以更好地从“人本”的角度理解城市休闲与居民不断变化的休闲需求。

1 广州市公园绿地开放共享区域名单：https://lyylj.gz.gov.cn/gkmlpt/content/9/9008/post_9008009.html#1023

2 关于发布广州市公园名录（截至2020年底）的通知： https://lyylj.gz.gov.cn/gkmlpt/content/7/7295/post_7295517.html#1023

3 广州市人民政府网. 广州这24个公园绿地开放搭帐篷区域. https://www.gz.gov.cn/zlgz/wlzx/content/mpost_8017905.html

4 中国经济网. 小红书发布五一数据，露营热度连续三年大涨. http://www.ce.cn/xwzx/gnsz/gdxw/202205/05/t20220505_37553360.shtml

5 广州市人民政府网. 广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广州市绿地系统规划（2021—2035）的通知. https://www.gz.gov.cn/zwgk/fggw/sfbgtwj/content/post_9224696.html

6 广州市人民政府网. 广州推动公园绿地开放共享造福群众. https://www.gz.gov.cn/zwfw/zxfw/ggfw/content/post_9191807.html

黄宇杭：研究数据搜集，论文撰写与修改；

刘 晨：提供研究理论和方法指导，论文内容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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